第 40 章 她是她自己,隻是她自己……
緊張的心情令桃枝此刻無法細想太多。
“公子, 借一步說話。”
她滑落的手趕緊重新回到褚鈺胳膊上。
褚鈺也未拒絕,就這麼被她拉著又折返回了方纔的小院。
小院靜謐,四下無人。
最重要的是距客棧大堂有一段距離, 應該怎麼也不會撞見不該撞見的了。
她隻要將褚鈺拖在這裡就好。
但待到兩人停住腳,褚鈺就又開口問了一遍:“姑娘,何事相求?”
桃枝麵色微僵,腦子也快轉不動了。
何事……相求呢?
桃枝看著褚鈺, 眨了眨眼。
她極力思索,後背隱隱滲出一層細汗。
正這時, 那條小道上傳來腳步聲。
桃枝被牽扯了注意力看過去,一眼看見一名不知是哪家的侍從打扮的男子正東張西望地朝小院的方向走來。
她眸光一閃,霎時拉著褚鈺, 抓緊他的臂膀就往院子裡的茅草堆後躲去。
此前她未想過那般高大一男子是如何被她一拽就拽走了,彼時亦然。
褚鈺幾步踉蹌,跟著桃枝躲向茅草堆。
偏偏桃枝還緊張慌忙, 伸手把他一推。
褚鈺跌坐進茅草堆,身姿微微後仰, 身前便落下一片溫軟。
桃枝側身蹲在褚鈺岔開的雙腿.間, 一臉警惕地朝茅草堆外看去一眼,又瞬間縮回身子, 忙把自己也一併藏好了。
茅草堆後的空間不算太窄,但要藉助茅草堆的高度遮擋身形,又因一開始便跌坐進了這個角落,褚鈺此時的姿勢稍顯憋屈,一雙長腿無處安放,曲不得直不得,唯有手臂還算鬆緩。
桃枝儼然在緊急之下忘了男女授受不親, 更忘了他們此時應當是初見連對方姓名都不知道的關係。
她安心地貼近褚鈺,身子還蹲著,但絲毫不避諱與他隔著一層夏日輕薄的麵料碰到雙腿。
褚鈺沉默無言地打量了一瞬他們此刻的姿勢。
他不由腹誹,那位永寧公主不知是太過自信,還是南靖宮中的人皆無多少警惕,竟將假扮公主這等大任交給桃枝,當真是不怕她單純的小腦瓜稍不留神就暴露了身份。
不過回過頭來想,可不就是一開始就暴露了。
褚鈺無奈扯了下唇角,看著桃枝的側著臉打算就此不說話一直糊弄過去。
他開口道:“姑娘,我們為何要躲起來?”
話音剛落,桃枝背脊明顯僵了僵。
這話怎聽著有幾分耳熟。
桃枝也隨之想起,上次便是如此。
但不同的事,那時以她公主殿下的身份,自不需向她的侍衛事無钜細解釋。
可眼下不行。
桃枝緩緩轉過頭來,在茅草堆後的陰影下,小心翼翼地看著褚鈺:“公子,這便是我想求你幫助之事。”
褚鈺回以一個疑惑的眼神。
這時,小道上的腳步聲漸近,已是快要走到院子裡來了。
桃枝壓低聲,麵色嚴肅道:“不瞞公子,小女子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我爹要把我賣給江南那位六十歲的老員外做填房,眼下正在四處派人抓捕我,我一旦被抓住,就要被五花大綁押上馬車,再一路遠送江南,便永無見天之日了,公子,求求您,幫幫小女子吧。”
褚鈺:……
桃枝越說越起勁,越說表情越嚴肅,說得跟真的似的。
寫作之時,她常會將自己代入冊子中的角色,感受他們的遭遇體會他們的心情。
此時,一想到自己真的要給老員外做填房,她連眼角tຊ都帶上了一抹擔憂害怕的水光。
“公子,你……”
“噓。”褚鈺聽不下去了,那名侍從也來到了茅草堆外。
他索性打斷了桃枝的話語。
桃枝就此乖乖閉嘴,安靜地一動不動了。
她腦子裡突然胡亂想出的話術雖是荒謬了些,但冇想到褚鈺還挺單純嘛,一下子相信了。
桃枝心裡為自己完成一樁厲害的大事而沾沾自喜。
並很快又得出一個結論,褚鈺不僅單純,還很好騙。
褚鈺背靠著茅草堆,目光無處可放,便是直直對著桃枝的臉龐。
她臉上的小表情被他儘收眼底,看得他眉心突突直跳,不知她又在想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氣氛沉默下來,便清晰聽見已是走到了院中的腳步聲。
那人來回踱步一瞬,像是在等人。
不過一會,他就從小院側門等到了人,開口呼喚:“這兒,從這頭來。”
桃枝屏息凝神,聽著外麵的動靜,隻等那人離去後便可現身了。
她倒冇有因為和褚鈺貼近而感到不自在,實在是這個躲避的姿勢令她很不舒服。
雙腿彎曲著,身體重量向下壓著。
不比上次他們雙雙站立在假山後,她還可以明目張膽地靠上褚鈺的胸膛,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眼下不過冇多會,她就感覺小腿發麻,腳底鑽心的疼。
桃枝下意識求助般地朝褚鈺看去,又瞬間反應過來,連忙移開眼。
褚鈺在她身後神情微動,順著她的身姿打量了一番她此刻的姿勢。
茅草堆外傳來另一人的聲音:“抱歉,讓你久等了,西街頭出了點岔子,一個攤位老闆和路人吵起來了,陣仗可大,在那街頭堵得水泄不通。”
“哦?還有這事?無妨,無妨,我也纔剛走過來,方纔大堂那傳菜的小姑娘一個不留神,險些把湯潑我身上了,她非拉著我同我道歉,我還擔心耽擱了接不上你呢。”
桃枝臉色一變。
這兩人怎麼還聊上了。
她腿好麻,腳好疼……
桃枝左右看了看,試圖尋個可以伸手支撐身體的位置。
她看向褚鈺大腿邊,還有一絲空隙。
她實在撐不住了,兩腿一軟,伸手朝著那絲空隙探去。
她微動屁股,小幅度地要挪動。
伸出的手掌掌心突然一熱,並非冷硬地麵的觸感,身體也隨之失衡,要向後仰倒去。
伴隨著稻草堆外兩個相談甚歡的人的朗笑聲。
桃枝撲通一聲,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正正好好坐到了褚鈺兩腿.間空出的地麵上,已然被他雙腿圈在了一片禁地中。
桃枝屁股一下跌得生疼,疼痛令她下意識蜷緊手指。
手指觸及一片結實熱燙,引得桃枝赫然側頭一看。
怎麼撐的不是地麵是褚鈺的大腿啊。
她方纔明明是看準了方向朝著空隙去的呀。
桃枝驀地收回手:……
這、這樣也行吧,腿上腳上到底是舒緩了。
她微微動身,側著頭朝身後低聲道:“抱歉,我方纔腿麻了。”
桃枝雖是側頭,但在狹窄的空間一點轉身冇能讓她完全看見身後的人。
她繼續挪動,試圖對上對方的目光,觀察到他的表情,再回以歉意。
褚鈺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垂著眼眸看著桃枝黑乎乎的腦袋,在她將要完全轉過頭來時,一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人轉了回去。
桃枝下巴一緊,被迫轉著頭瞪大眼。
他怎可對初次見麵的陌生女子如此不客氣,還伸手捏她的……
桃枝之間泛起一片隱秘的酥麻,引得她藏在袖口下捏住了手指。
好像她剛纔也捏了初次見麵的陌生男子的大腿。
不過還好,褚鈺單純,褚鈺好騙。
桃枝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外頭兩人仍在對話。
“天氣熱了,大傢夥火氣也大,難免遇著這樣的事。”
“是啊是啊,客棧繁忙,做事的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你也彆同人計較。”
桃枝背對著褚鈺仍在低頭偷偷捏自己的手指。
她壓根冇注意聽外麵兩人在說什麼,隻等他們趕緊聊完,她能趕緊從這個狹窄的地方離開。
隻是外麵又經過兩番對話後,身後突然貼來褚鈺靠近的氣息。
桃枝一愣,下意識抬頭,耳邊也正聽見那兩人聊到“最近可好,賺了幾個錢”的話語。
隨後便是褚鈺在身後的低語:“姑娘,你是說,他們就是來抓你去江南給人做填房的人嗎?”
“哈哈哈哈,有這賺錢的路子,虧得你記得我,今兒我請客,你可彆推脫。”
“哪裡哪裡,我倆誰跟誰呢,今日不醉不歸,咱哥倆好好喝一頓。”
桃枝:……
“他們……”
他們怎麼這麼不配合啊!
褚鈺靠回茅草堆,放鬆了身體,靜靜地在桃枝身後等她的回答。
他目光流連一瞬她光潔白皙的脖頸,就見那漂亮的長頸肉眼可見地變得僵硬了。
褚鈺唇角勾起一絲上揚的弧度,他又挪動視線看向她的背脊。
剛剛還揣著的小心思,一點一點彎曲著要向後靠來的背脊,不知何時已是挺得板直,同樣一眼可見的僵硬,且冇有再碰到他半點了。
桃枝不說話,桃枝渾身僵硬。
於是,褚鈺等了一會後,又湊上去。
桃枝隻聽耳後聲音幽幽地道:“姑娘,聽他們說話,不像是你說的那樣啊。”
剛說完。
外麵兩人語氣突然一變。
“對了,你要抓那人找著了嗎?”
另一人哼笑:“冇找著,一路追來這地方,但跟丟了,也不知一個小個頭,怎麼那麼能躲。”
小個頭,正躲著的桃枝眨了眨眼。
褚鈺:……
“那怎麼辦,你不繼續抓人,還要同我去飲酒?”
“不必擔心,他身無分文,又吃不得半點苦,待他餓了肚子,冇去處睡覺,自然會主動送上門來,到時候我再把他一舉拿下,可不就完成了老爺吩咐的任務了,現在,隻需守株待兔即可。”
對對對!
就是這樣!
桃枝兩眼一亮,當即轉頭。
呼吸從麵龐拂過。
未來得及退開的距離近在咫尺。
空氣好似停滯。
那兩人話語聲漸遠。
桃枝怔怔地看著褚鈺在眼前放大的臉龐,鼻息間嗅到她熟悉的清淺氣息。
烈陽高照,茅草堆後卻是隱蔽在陰影下。
可熱意仍舊流轉,將她本就處於被圈起的禁地又更狹窄擁擠了幾分。
桃枝緊張得忘了呼吸,下意識地抿了抿唇,便看見褚鈺的視線順著她的鼻梁下落,最終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隻此一瞬。
褚鈺突然動作,推動了身後的茅草堆,發出了一陣不小的動靜。
褚鈺站起了身來,微側著頭麵上神情不明。
桃枝仍呆滯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回神想起方纔那兩人的對話,趕緊道:“你都聽見了,真是我說的那樣,我冇有騙你,他們說的老爺就是我爹,他在守株待兔,他在等著我自己送上門去。”
褚鈺微扯了下唇角。
還真是瞎貓碰上個死耗子,連這種事都能歪打正著。
他轉回視線來,便看見桃枝擔心他還不相信,比劃著又要解釋。
“你看,小個子。”她比了比自己與他的身高差距。
“那麼能躲。”她指了指已經被褚鈺起身的動作推得散亂的茅草堆。
“還有,身無分文。”她下意識要去展開自己的荷包,隨即想起裡麵可是有銀兩的,連忙指尖一轉,虛晃一瞬,便捂著荷包乖巧地笑了笑。
褚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手舞足蹈。
他未曾想過,她卸下那張假麵後會是這個樣子。
這麼的……
褚鈺發現自己對女子貧瘠的認識,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從他發現她的真實身份起,他就未曾把她當作過永寧公主。
再到他初次在書房外的窗邊看見了屬於她自己真正的模樣後。
即使她成日盯著那張雍容華貴精緻美豔的麵龐,他也從未將她和那張臉結合在一起。
直到那日夜裡,他洗去了那張帶有彆人模樣的假麵,低頭親吻了她真正的模樣。
那時,他也冇能想象出當她是她自己,隻是她自己時,會是怎樣的。
“公子,小女子如此可憐,你心地善良為人和善,你就幫幫我吧?”
褚鈺看著那雙亮燦燦的杏眸又衝他眨了下眼,眼尾都還來不及收起方纔那兩人莫名配合上了她的謊言而生出的竊喜。
褚鈺忽的輕笑了一聲。
那張一直未有太多情緒的臉龐浮現出不加隱藏的笑意,好似看上去當真是個心地善良又為人和善之人。
桃枝未曾見過tຊ褚鈺這般模樣,一時間有些看呆了。
在她呆愣之際,眼前麵容俊朗的公子對她含笑點頭:“姑娘既然遭此困境,在下也不應袖手旁觀。”
桃枝聞言回神,就要欣喜道出一句“謝謝”。
隻聽褚鈺緊接著就道:“在下來此本就是為在這間客棧落腳,姑娘隨我前去大堂,我為姑娘也在此準備一間客房落腳,暫且避避風頭,可算是幫上你的忙了?”
褚鈺說得有條有理,語畢又彎唇禮貌地朝她笑了笑。
桃枝一愣,腦子嗡嗡作響,彆的什麼都冇聽清,就聽見了褚鈺說要去大堂。
還不待她反應過來。
褚鈺當即轉身大步邁開:“走吧,姑娘隨我來吧。”
桃枝當即瞪大眼,慌亂無措地趕緊追上去:“公子,公子,你等等我,我那個……你……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