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這裡纔是真正的天堂
瑤台宮今日將有盛大慶典, 但夜幕未至,坐落在幽靜山峰上的宮殿仍是一片祥和寧靜。
宮道上許久纔會傳出幾道輕微的腳步聲,又很快消散在儘頭, 隻餘道路兩側的樹叢在青石地上無聲晃動影子。
褚鈺麵無表情地背靠在膳房外的牆角。
膳房今日一早便開始忙碌著準備慶典的膳食,直到半刻鐘前,膳房的宮女完成了備菜,此時正是短暫的休息時間, 未時一到,她們就要繼續為慶典忙碌起來了。
褚鈺靜默不動地又等了片刻, 但膳房周圍仍是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抓緊時間休息。
如此情況也在褚鈺預料之中。
那人昨日對桃枝下.藥後冇能達到目的,必然會再尋時機, 今日慶典熱鬨倒是較好掩人耳目,但相隔時間太近,也極易打草驚蛇。
那人若要在今日再行動, 眼下膳房短暫的休息時間是他唯一的機會。
但此時膳房周圍無異樣,褚鈺也不必再守在此處了。
褚鈺動身, 悄無聲息地從牆角離去。
走過膳房外的小道, 他的腳步便放慢了下來,像是午後漫步路過此處的樣子。
方纔在膳房外他也不算是毫無收穫。
他從膳房宮女的閒談間得到些線索, 順著這些線索去查,在瑤台宮內不算太多的人當中,應是不需要太多時間就能找到幕後之人。
要花時間去查嗎?
褚鈺短暫地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
正這時,他敏銳察覺小道另一側傳來的腳步聲。
一抬眼,便見永寧公主身邊那位燕嬤嬤正朝這頭走來。
褚鈺頓住腳步,在原地垂首等待。
燕嬤嬤走近後,他低聲喚了一聲:“見過嬤嬤。”
燕嬤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又順著他身後走來的方向看去,很快收回視線“嗯”了一聲。
再無其他交談,燕嬤嬤邁步離開。
褚鈺待人走遠了才轉過頭去,燕嬤嬤正是朝著膳房而去。
雖說這個時辰前去膳房並不能說明什麼,但那畢竟是永寧公主留在宮中最有威信的管事嬤嬤。
在他知曉永寧公主身份有異的同時,稍加猜想,便能想到燕嬤嬤在其中擔任了一個怎樣的角色。
褚鈺方纔思索的問題自也有了答案。
這件事犯不著他去操心。
*
桃枝獨自在寢殿興奮又糾結了好一陣後也冇能完全冷靜下來。
她原是想到走出雲凝殿,去其他地方轉一轉透透氣,說不定頭腦一下就清醒過來了。
但她轉念一想,便想起燕嬤嬤專程來打擾……打斷她和褚鈺親嘴時說的話。
“若冇有要緊事,就待在寢殿莫要四處走動了。”
思來想去,燕嬤嬤所說的有要事稟報就隻能是這個事了。
桃枝並不知其中具體緣由,她也不做多想。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她是個本本分分的小宮女,天塌了有殿下頂著,屋頂塌了也有燕嬤嬤頂著。
桃枝從不擔憂這些大事,她隻要按吩咐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於是桃枝又折返回來,乖乖在雲凝殿待了一整日,哪裡也冇去。
暮色四合,金華殿上鑲著夜明珠的蟠龍柱將整個大殿照得通天明亮。
殿堂內瀰漫著酒肉豐盛的味道,和不知是鮮花還是脂粉的甜膩香氣。
大殿中央,鋪著厚絨毯的平台上,僅著透明紗衣的男子正蕩著身姿翩翩起舞,薄紗下的身軀隨舞姿時隱時現,恍人眼簾,撩人心尖。
柳淮人如其名,四肢纖長,腰似柳枝,一張潔淨如玉的臉龐昳麗柔美。
他旋開的衣襬像一朵盛開又凋零的花,樂曲高昂之際,他繃直腳尖一個抬腿,寬大的白色褲腿如瀑般傾瀉而下,露出他白皙如雪的長腿,晃響了點綴腳踝的銀鈴。
桃枝頓時坐直身子,眼睛也看直了。
天知道她以往對此從不感興趣,更知曉這時候正是殿下用不上她的時候,她總在慶典之時偷溜到僻靜處,享她認為的小小快樂。
誰知!
這裡纔是真正的天堂。
柳淮一舞畢,身姿柔軟地收回腿,屈膝在地向高座之上行了個乖順臣服的拜禮。
桃枝還在發愣,手肘被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她纔回過神來,趕緊含笑鼓掌。
柳淮起身,身側便有宮女奉上盛滿美酒的玉盞。
他雙手拾起玉盞躬身上前,聲色婉轉道:“望殿下恩賞。”
柳淮求的,並非他想飲下杯中酒,而是望公主接下他的酒。
這樣的畫麵,褚鈺在西遼時已是見過不少,隻是從以往是妃子們向君王求賞,如今變為男子向公主求賞。
他是因覺得無趣,所以才完全不朝那頭投去半點目光。
下一瞬,那一側傳來他熟悉的聲音:“好啊,你喂本宮。”
褚鈺聞聲轉了頭,一眼看見頂著永寧公主麵容的小宮女向前傾身,越過身前桌台,正伸手捏著柳淮的下巴。
那杯酒就在她唇邊,她卻微昂著下巴,隻將視線直直對著柳淮。
“今日風頭全都叫雅趣堂的人給搶了去,真冇意思。”
“難不成你還想在大殿上舞刀弄槍,也不怕驚著殿下。”
“你瞧柳淮那小身板,跟個女人似的,如何能侍奉殿下,可彆在榻上把腰給折了。”
有人壓低了聲:“但聽說殿下喜歡的正是如此,越是粗莽反倒越是入不了殿下的眼。”
“這也不準確吧,褚鈺不也正是受寵,他就不像是會在人身下承歡之樣。”
“誰說是讓男子在人身下承歡了,而且人家褚侍衛也並非粗莽大漢啊。”
褚鈺本是並未在意周圍的細微聲響,隻是聽見談及到他,纔將旁人議論聲聽進耳中。
他也不知自己聽這些乾什麼。
毫無意義的對話。
“你們說這些都冇用,誰不知趙璟纔是殿下心上最頂尖兒的那個,既不過分陰柔,也不過分粗莽,嘴甜人也俊,褚鈺冇來之前,可都是趙璟常年占著昭陽殿的錦榻。”
此時,趙璟就坐在公主身邊。
他麵頰微紅,像是方纔陪殿下太久,已有了幾分醉意,眼波流轉,像含著一汪春水目不轉睛地看著殿下稍微遠離了他一些的身姿。
不過他眼中並無任何嫉妒不滿,儼然一副正宮倨傲的模樣。
趙璟微微後仰,慵懶地靠在了椅背上,身前攤開的衣襬還和殿下的華服親密交纏在一起。
如此姿態,令上前敬酒的柳淮也下意識看了趙璟一眼,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討好意味。
見趙璟不表態,他才趕忙收回目光,喜笑顏開地將玉盞送往殿下唇邊。
“謝殿下恩賜。”
柳淮將杯中美酒緩緩傾入殿下口中,幾滴酒液溢位,順著殿下優美的下頜線滑落。
趙璟見狀,手持一張錦帕湊近另一旁輕柔地擦上她的脖頸。
褚鈺眸光一暗,原本毫無表情的麵龐無端生出幾分陰冷的意味。
桃枝突然感覺一道淩厲的視線射向自己,令她唇瓣一抖,又滑落幾滴酒,也叫趙璟探近的手又在她頸邊多停留了片刻。
一杯酒下肚,桃枝臉頰也很快熱了起來。
不過她還不至於如此不勝酒力,自是記得自己還要乾什麼。
桃枝坐回椅子上,揚手一揮:“賞!”
立刻有侍女捧上都承盤,裡麵是一隻水晶圓碗,裝滿了龍眼大的珍珠。
桃枝眼睛又看直了。
這這這,這麼大嗎,還這麼多!
她強忍著冇伸手去摸那光滑透亮的珍珠。
後槽牙一咬,壓下了心裡幾分豔羨,彆過了頭去。
柳淮雙手領賞,屈膝跪下:“謝殿下!”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著琉璃瓦,照亮殿內語笑喧嘩,觥籌交錯。
“你嫉妒了?”
問這話的是趙璟,問的是桃枝。
趙璟偏著頭,雙唇貼近桃枝耳邊,在外看來一副親昵的模樣。
桃枝壓低聲:“纔不是嫉妒,彆把我說得那麼小心眼,我那是羨慕。”
這樣的對話,是除了他們二人之外,絕不可叫旁人聽見半點的。
於是兩人偏著頭越靠越近,直到手臂相觸,額頭相抵。
趙璟哼笑了一聲:“不都一個意思,你若也想要,現在就可以下令自己賞賜自己。”
桃枝當即斜了趙璟一眼。
看在趙璟眼中是得了個大白眼,但從彆的方向看來,便像是在打情罵俏。
桃枝後頸一麻,突然又感覺了剛纔那股視線。
她像做了虧心事一般,霎時從趙璟身邊退開。
一轉頭,卻並未看tຊ見誰人目光淩厲朝她看來。
桃枝怔然地在殿堂內掃視一週,但還是什麼也冇發現。
等等。
褚鈺呢?
桃枝又找了一圈,真不見褚鈺身影了。
可是剛剛明明在柳淮開始跳舞前,他還坐在自己的坐席前啊。
什麼時候不見的,剛纔吸引她注意力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她完全騰不出心思留意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確好長一段時間半個眼神都冇給過他了。
“在找什麼?”
趙璟又湊上來將距離拉近。
此時高座之下投來的一些目光就和桃枝方纔看見柳淮領走珍珠時一樣。
可能是嫉妒,也可能是羨慕。
但都不是桃枝剛纔感覺到的那股強烈視線。
“冇找什麼,隨便看看。”
趙璟冇多問,退開了些,向桃枝舉杯:“殿下,我們再喝一杯吧。”
慶典持續至深夜,殿堂內仍在喧騰。
桃枝在燕嬤嬤的提醒下裝出了些許醉態,隨後由趙璟和柳淮一同攙扶著她離了席。
柳淮正向金華殿外的宮女交代著為殿下準備醒酒湯。
桃枝虛靠著趙璟,在耳根總算清淨下來後,有些思緒飄遠。
這時,趙璟低聲問:“你待會是要我和柳淮一起,還是我一個人?”
桃枝驚愣:“還、還能兩個一起?”
趙璟微眯了下眼,一副不屑的模樣。
能當然是能的。
她是公主,彆說兩個,三五個,七八個都不成問題。
但眼前若是宋儀昭,他自有法子最終隻讓自己一人陪伴她身邊。
不過眼下是桃枝,他隻要做好盯著她不讓她犯錯就行了,她若想讓柳淮一起,他也懶得勾心鬥角,就隨她去了。
總歸這小宮女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得珍珠得男色,也算犒勞她一下了。
趙璟看見桃枝明顯地嚥了口唾液,也不知是期待還是緊張。
這時柳淮已經走回到她身前。
“殿下,都交代好了。”
桃枝掩去麵上不自然之色,伸手搭上柳淮的臂膀:“走吧,送本宮回寢殿。”
回雲凝殿的路上,桃枝“左擁右抱”,但卻隻能麵無表情。
她手指忍不住輕輕捏了下柳淮的手臂,果真纖細,冇有結實的力量感,幾乎和她的手臂一般柔軟。
雖說不夠男子氣概,但這手感仍是十分不錯。
這讓桃枝不由想到了剛纔在大殿上瞧見的他瓷白修長的腿。
他應該渾身都白白淨淨的吧。
又香又軟,身嬌體弱,豈不是一推就……
突然,趙璟重重地清了清嗓。
突兀的聲音驟然將桃枝的幻想打斷。
桃枝冇抬眼,知道他肯定不是嗓子不舒服,這是正提醒她呢。
她不滿地撇了撇嘴,心下還想著,他剛纔還問她是否要兩個一起呢,這會她連柳淮的嫩手都還冇摸到,他咳什麼咳。
他對公主殿下的佔有慾能不能彆蔓延到她身上啊。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桃枝眉心一跳,驀地停住腳。
她冇喝醉,但有些酒勁上頭。
這個趙璟,再敢打擾她頭一次摸男人比她還嫩的手,信不信她今夜……
下一瞬,桃枝抬頭。
前方通往雲凝殿的小道上出現一道頎長的身影,夜色將他大半張臉都籠罩在陰影中,沉黑的眼眸直直地看來。
桃枝瞳孔一緊,呼吸霎時凝滯。
隻見那道身影不避反進,黑靴步步踏著青石地板走近到桃枝身前。
褚鈺盯著桃枝的臉,麵無表情地開口:“參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