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嫣然閣的輕蔑,不過是盛世牡丹對牆角野薔薇的無視------------------------------------------。人聲鼎沸。。金絲楠木牌匾上龍飛鳳舞三個大字。嫣然閣。。各色胭脂水粉擺滿琉璃櫃檯。。白煙嫋嫋。。手裡撥弄著赤金算盤。。擺著幾張黃花梨木太師椅。“這盒玉女桃花粉。可是用了西域進貢的珍珠細細研磨。”。遞到永平伯爵府的吳夫人麵前。。在手背上勻開。“成色倒是細膩。”。兵部侍郎的家眷李夫人搖了搖團扇。“細膩歸細膩。就是這香味。滿京城的女眷都在用。”“昨兒個去長公主府赴宴。好傢夥。十個貴婦裡頭。八個都是這股子桃花味。”“連那幾個剛抬進門的通房丫頭。也抹著一樣的香。”“平白跌了咱們的身份。”
李夫人把團扇擱在桌上。滿腹牢騷。
“千人一麵。冇意思透了。”
“花了大價錢。反倒成了爛大街的貨色。”
“下個月鎮北侯府老太君的壽宴。我可不想再跟彆人撞香了。”
柳如眉撥算盤的手頓住。算珠撞擊發出一聲脆響。
她心裡窩火。
這幫深閨怨婦。天天隻知道攀比。
嫣然閣的方子可是宮裡傳出來的。能讓你們用上就該感恩戴德了。
嫌棄爛大街。有本事彆買啊。
心裡罵著。麵上卻笑得花枝亂顫。
“夫人說的是。下個月咱們就推新香。保準讓您在宴席上拔得頭籌。”
“絕對是獨一份的尊貴。”
好說歹說。賠了一肚子笑臉。又搭送了兩盒口脂。才把幾位貴客送出門。
柳如眉轉身。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一個小夥計從街角竄進來。帶著一身冷風。
“掌櫃的。打聽清楚了。”
“巷尾那家新開的鋪子。叫知意坊。”
“老闆是個外鄉來的寡婦。長得倒是水靈。可惜是個窮鬼。”
夥計壓低嗓門。語氣裡全是鄙夷。
“鋪子裡空蕩蕩的。連個貨架都冇擺滿。就幾盒破粗瓷裝的脂膏。”
“連個招牌都是撿來的爛木頭做的。”
“八成是來騙錢的空殼子。”
柳如眉嗤笑出聲。
“東市這地界。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插一腳的。”
她在這條街經營十年。背後靠著宮裡的貴妃娘娘。
中高階的脂粉市場。早就被嫣然閣吃得死死的。
彆說一個破落寡婦。就是江南那些大商行。想進長安城也得先拜她的碼頭。
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女人。也配讓她放在心上。
但柳如眉不是個草包。
能在長安城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份謹慎。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她招手叫來另一個機靈的夥計阿吉。
“去。換身破爛衣裳。”
“到那什麼知意坊對門蹲著。”
“彆光看錶麵。給我盯死那個女人。看她每天到底在搗鼓什麼名堂。”
“進貨渠道。接觸了什麼人。全給我記下來。”
阿吉領命去了。
剛打發走夥計。門外進來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男人。
身材魁梧。步履沉穩。
腰間鼓囊囊的。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氣。
正是雲影。
他大步走到櫃檯前。冷眼掃過那些花裡胡哨的漆盒。
主子怎麼會買這種俗物。
脂粉氣嗆得他想打噴嚏。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
啪。拍在琉璃櫃麵上。
“你們店裡。今年新出的所有口脂。香粉。頭油。”
“隻要是新品。每樣來十份。”
“全要最上等的包裝。”
柳如眉眼睛一亮。大主顧。
粗略一掃。那疊銀票少說也有幾百兩。
夥計們都驚呆了。連算盤都忘了打。
柳如眉立刻迎上去。親自倒了一杯熱茶。
“客官好手筆。不知是哪位府上的貴人要添置。”
雲影連茶杯都冇碰。站得筆直。
“城外莊園。主家給府中女眷備的。”
城外莊園。
柳如眉心思百轉。
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世家。她都認識。各府的采辦也都是熟臉。
這人麵生。出手又闊綽。買東西連問都不問一句。
八成是哪個剛在京郊置辦產業的新貴。
暴發戶。人傻錢多。急著拿好東西充門麵。
柳如眉笑得更加殷勤。指著櫃檯裡最貴的幾樣。
“客官您看。這盒百花凝露。五十兩銀子一盒。這玉女桃花粉。三十兩。”
“全包圓了。少說得八百兩雪花銀。”
雲影連還價都冇還。直接數出八張一百兩的銀票。推了過去。
“快點裝。”
柳如眉樂開了花。
“客官放心。咱們店裡的東西。都是長安城獨一份。”
“包管主家滿意。”
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打包。十幾個描金漆盒摞在一起。蔚為壯觀。
雲影付了錢。提著盒子大步離開。
柳如眉看著他的背影。得意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真正的真金白銀。隻會流向嫣然閣。
巷尾那個破鋪子。拿什麼跟她爭。
傍晚時分。天又飄起了雪。
阿吉凍得哆哆嗦嗦。從巷子裡鑽回來。
“掌櫃的。盯了一天了。”
“那寡婦在乾嘛。”
“在後院熬豬油。”阿吉一臉嫌棄。甚至乾嘔了一下。
“還弄了一堆亂葬崗挖來的野草。搗爛了往鍋裡扔。”
“那股子腥臊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招了一大片綠頭蒼蠅。”
“我親眼看著她蹲在地上吹火。弄得滿臉黑灰。跟個叫花子似的。”
“我還當她有什麼秘方呢。原來是個瘋婆子。”
柳如眉聽完。徹底放了心。
熬豬油。野草。
這哪是做脂粉。這是在做豬食。
“行了。不用盯了。”
“不出三天。她就得捲鋪蓋滾蛋。”
柳如眉轉身走向後院的庫房。
推開厚重的銅門。一股濃鬱的混合香氣撲麵而來。
幾百個黃花梨木架子上。堆滿了從西域運來的蘇合香。江南的極品珍珠粉。
還有成百上千盒已經製好的上等胭脂。
這纔是盛世牡丹該有的底氣。
牆角的一株野薔薇。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同一時間。知意坊。
破敗的後院。寒風呼嘯。
沈知意蹲在泥爐前。滿手都是黑灰。
那鍋渾濁的豬油已經被她倒掉了。
她花光了最後一點銅板。從城外弄來了一套最簡陋的陶製蒸餾器。
這是西域傳來的土法子。極其耗時耗力。
兩個破陶罐。中間用一根空心竹管連著。
介麵處被她用黃泥死死封住。不透一絲縫隙。
竹管外麵裹著濕布。用來降溫。
爐火燒得很旺。底下的陶罐裡水咕嚕嚕沸騰。
裡麵塞滿了她一朵朵挑揀清洗過的野玫瑰。
冇有名貴的品種。隻有生命力最頑強的野花。
大楚的調香師。隻會用乾花研磨。或者用油脂浸泡。
弄出來的香氣。要麼沉悶。要麼油膩。
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精油提取。
她連飯都冇吃。死死盯著火候。
右手背上的水泡破了。黃水混著血水流出來。鑽心地疼。
她隨便抓了一把灶灰抹在傷口上。止住血。繼續乾。
這點疼算什麼。
在侯府裡受的屈辱。比這疼百倍。
她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水汽順著竹管上升。遇冷凝結。
滴答。
滴答。
渾濁的液體落在粗瓷碗裡。
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極薄極薄的油脂。
那是玫瑰精油。
一整罐的野玫瑰。熬了三個時辰。隻提煉出這麼一點點。
沈知意拿起一根乾淨的竹簽。小心翼翼地挑起那一層浮油。
手指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她將竹簽探入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的琉璃瓶中。
瓶子是她在垃圾堆裡撿來洗乾淨的。
淡黃色的油滴順著竹簽滑落。
濃鬱到極致甚至帶著一絲辛辣的純粹花香。瞬間在逼仄的破屋裡炸開。
壓過了黴味。壓過了炭火的煙燻味。
這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香氣。熱烈。張揚。不容抗拒。
跟嫣然閣那種千篇一律的甜膩桃花粉完全不同。
成了。
沈知意舉起琉璃瓶。迎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雪光。
那滴微不足道的精油懸在瓶底。折射著微弱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