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窮途末路(二合一大章)帳中燭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氈幕上,忽長忽短。
李存孝的手按在那本傷亡名冊上,指節泛白。
他沒有抬頭,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泥塑。
崔弘簡的話落在帳中,久久沒有迴響。
良久,李存孝才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崔弘簡。
燭火映在他眼中,像是兩點將熄的星火。
“天子門生?”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三日攻城留下的疲憊,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
崔弘簡沒有退避,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
李存孝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疑慮,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某其實早就猜到了。”
李存孝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你在某帳下這些日子,行事做派跟那些粗鄙武夫不一樣。
你看軍報的習慣,寫字的筆跡,還有偶爾冒出來的那些詞兒,一看便是名門之後。
這樣的人,一向對某這種粗人避之不及,像你這般尊敬某,還愛虛心請教軍事的,實在少見。”
崔弘簡一怔。
“那將軍為何……”
“為何不點破?”
李存孝看著他,
“某也想看看,天子派來的人,到底想幹什麼。”
他頓了頓,
“某以為會是勸降的,可你沒有。你給某出主意,幫某分析戰局,勸某不要冒進。倒也是個可用之才。”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想起今日城牆下,那個沖向自己、將他從屍堆裡拖出來的身影。
“那是真怕某死了。”
崔弘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將軍慧眼。末將確實藏了不少日子。”
“那你現在為何自己說了?”
崔弘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輕輕放在案上。
“因為末將實在不忍心了。”
李存孝挑眉。
“不忍心什麼?”
“不忍心看著如天人般的將軍被那些醃臢人逼到絕路,還蒙在鼓裡。”
崔弘簡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將軍,末將曾經在洋州犯過死罪。貪功冒進,包括戰陣和俘虜審問的,前後總共害死了二百七十三個兄弟。”
這件事李存孝知道,甚至可以說天下人都知道。
邢州城裡早有傳聞,說天子手下有個將軍,第一次領兵就折了近三百人,本該殺頭,卻被放了。
“某聽說過。”
他點頭,
“聽說天子沒殺你。”
“是。非但沒殺,聖上還親自發了罪己詔,把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對末將好生安撫。”
李存孝沉默了。
這事沒法撒謊。
他當時也在山南,那份至今仍被說書人拿來傳唱的罪己詔,他自己就親眼見過。
隻是沒想到,當事人竟就在眼前。
他原以為,即便發了罪己詔,這樣貽誤軍機、折損精銳的將領,怎麼也會私下裡受到懲處。
例如私下裡穿小鞋,或是安排些“意外”。
可眼前這個人,好好地站在這裡。
他想起長安城中那個年輕天子的麵孔,想起校場上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
“聖上……是個寬厚的人。”
他低聲說。
“是。”
崔弘簡接過話頭,
“可將軍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聖上對末將一個罪將都如此寬厚?”
他沒有等李存孝回答,而是繼續道:
“末將這些日子陪將軍在軍營裡,想明白了一件事。
聖上寬厚,不隻是因為他心善。是因為他知道,這天下,缺人。”
“缺人?”
“缺能打仗的人,缺能辦事的人,缺願意為大唐賣命的人。”
崔弘簡看著他,
“將軍,末將隻讀過幾天兵書,一次戰場也沒上過,比那趙括還不如。
第一次領兵就折了三百人。可聖上還是用我。為什麼?
因為他手下沒人了。他隻能用我這樣的,一邊用一邊教,一邊教一邊等我們成長。”
“可將軍您不一樣。”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李存孝心上,
“您是當世第一猛將。您往那兒一站,千軍萬馬都得退避三舍。這樣的人,聖上求之不得。”
李存孝沒有接話。
他隻是聽著,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
這個說客倒是不一樣。
他本以為,對方會拚命吹噓皇帝多麼仁德、多麼聖明,卻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般貶低天子的話。
這樣的坦誠,這樣的替自己考慮反倒讓人無從反駁。
“將軍。”
崔弘簡忽然換了個語氣,像是在請教,
“末將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將軍。”
“你說。”
“末將在河東待了這些日子,也看了些晉王帳下的情形。有件事末將一直想不通,晉王帳下,猛將如雲,義子無數。
可這晉王的位置,終究是要有人坐的。”
他頓了頓,
“將軍覺得,將來坐那個位置的,會是誰?”
李存孝的眉頭跳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末將隻是好奇。”
崔弘簡的語氣很平和,
“李嗣源將軍,能征善戰,人望極高。
李存璋將軍,忠心耿耿,深得信任。還有李存信將軍,更是深得寵愛……哦,對了,末將差點忘了,晉王還有親生的兒子,李存勖。”
他看向李存孝,
“聽說那位小公子雖然才五六歲,可晉王已經親自給他請了師父,教他讀書識字,習武練兵。逢人便誇,‘此子類我’。”
李存孝的手,慢慢握緊了。
崔弘簡看在眼裡,卻隻當沒看見,繼續用那種請教的語氣道:
“將軍,末將讀兵書不多,可也看過些史書。歷朝歷代,義子終究是義子,親生的終究是親生的。
劉玄德有劉封,也有劉禪。曹操有曹昂曹彰,也有曹丕曹植。那些義子們,再能幹,最後……”
他沒有說完。
但李存孝已經聽懂了。
帳中寂靜了許久。
久到崔弘簡以為李存孝不會開口了。
“你是想說,某在河東,沒有位置。”
李存孝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崔弘簡沒有否認。
“將軍覺得呢?”
李存孝沉默。
他想起出征前,晉陽城中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想起李存信說話時,義父臉上那稍縱即逝的沉吟。
想起那些本該是給他的肥差,卻分給了李嗣源和李存璋。
他想起自己八歲被收養,從一個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二十多年了,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河東。
可然後呢?
然後他就得看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一步步超過自己?
他就得看著那個才五六歲的孩子,將來坐上自己拚死拚活打下來的位置?
他就得……
他忽然想起義父那張臉。
那張曾經慈祥的、給過他溫暖的臉。
可現在想起來,卻那麼模糊。
“將軍。”
崔弘簡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種奇怪的坦誠,
“末將今日跟您說這些,不是替聖上當說客。末將隻是想不明白。”
李存孝看向他。
“你想不明白什麼?”
“末將想不明白,像將軍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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