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圍而不攻邢州。
天色剛矇矇亮,李存孝便已披甲登城。
這是他多年行伍養成的習慣,無論駐紮何處,每日清晨必親自巡視城防,察看敵情。
當年義父教他:
“為將者,可以不打仗,但不能不備戰。”
此刻他站在北門城樓上,望向遠處那片連綿的營帳。
朱溫也就是朱全忠(朱全忠是皇帝賜的名字,為簡便易懂後續一律寫作朱溫)的旗幟在晨風中飄蕩,“宣武”二字清晰可辨。
可那些營帳靜悄悄的,沒有攻城的動靜,沒有調兵的號角,甚至連炊煙都比正常的軍營少了許多。
“將軍。”
身後傳來聲音。
李存孝回頭,見崔弘簡不知何時已登上城樓,正站在自己身後三步處。
此人半月前以“遊學幕僚”身份投奔,說是久慕將軍威名,願在帳下效力。
李存孝查過他帶來的薦書,是晉陽一個舊識所寫,便做了個人情,收他做了記室參軍,專管些文書往來。
起初李存孝並未在意這個文弱書生。
可這幾日相處下來,他發現此人不簡單。
言談間對天下大勢瞭如指掌,對各地藩鎮的動向也說得頭頭是道。
更難得的是,他從不聒噪,該說話時說話,該閉嘴時閉嘴,這些日子已經頗得他心。
“崔參軍。”
李存孝點點頭,
“這麼早?”
“將軍不也早?”
崔弘簡走到他身側,望向城外的宣武軍大營,
“末將昨夜睡不著,出來走走。看見將軍登城,便跟了上來。”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崔弘簡也不在意,自顧自道:
“這朱溫的人,圍了五天了,一箭不放。將軍不覺得蹊蹺?”
“蹊蹺什麼?”李存孝反問。
“蹊蹺在——”
崔弘簡指向遠處那些營帳,
“將軍請看,那些帳篷的數目,至少能容納三萬兵馬。可這幾日炊煙多少?末將數過,最多時不過兩千灶。朱溫的大軍,根本不在這裡。”
李存孝沉默。
他行軍打仗多年,這些當然看得出來,或者說,朱溫壓根就沒想瞞著他。
“主力去哪了?”
崔弘簡像是自言自語,
“末將猜,是潞州。”
李存孝的手,在城垛上微微收緊。
“潞州。”
他重複道。
“潞州守將是李克恭將軍,晉王的親弟弟。”
崔弘簡語氣平淡,
“那位將軍,末將聽說過一些。為人剛直,不善變通。手下的牙兵又是出了名的驕橫,末將記得,當年在晉陽時就鬧過事,隻是被晉王壓下去了。如今大敵當前……”
他沒有說下去。
但李存孝聽懂了。
牙兵。
說白了就是親軍,而且還是有大權力的親軍集團。
平時聽命於節度使,但,隻要稍有不滿,就經常反叛,然後自立一個節度使,請朝廷任命。
而朝廷,又靠著牙兵鎮守疆域,對這些事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有的時候還偏向牙兵,畢竟他們隻貪財,不貪權。
這在唐末幾乎每隔幾年就會發生一次的經常**件。
“崔參軍的意思是……”
“末將沒什麼意思。”
崔弘簡搖頭,
“末將吃將軍的俸祿,便隻是替將軍分析眼前的局勢。
朱溫繞開將軍不打,不是因為他仁慈,是因為他不想在將軍身上耗費兵力。啃下將軍這塊硬骨頭,他要崩掉幾顆牙。去打潞州,說不定兵不血刃就能拿下。”
“兵不血刃?”
李存孝皺眉,
“潞州城高池深,有三萬守軍……”
“三萬守軍裡,有多少牙兵?”
崔弘簡打斷他,
“那些牙兵,吃的是李克恭的糧,心裡想的卻是自己的前程。朱溫若派人暗中聯絡,許以重賞,將軍覺得,他們扛得住嗎?”
李存孝臉色變了。
他想起當年在晉陽時,聽人說過的一句話:牙兵之禍,甚於外敵。
“可潞州若失守……”他喃喃道。
“潞州若失守,李克恭將軍會如何?”
崔弘簡替他說完,
“最好的結果,是突圍逃回晉陽。但以他的性子,恐怕會死戰到底。”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
“將軍猜,他若戰死,晉王那邊會怎麼傳?”
李存孝轉過頭,盯著他。
崔弘簡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會有人說,李存孝坐擁精兵,卻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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