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山雨欲來
大順元年十月，長安。
秋意已深，蓬萊殿外的梧桐葉落了一地，內侍們每日清掃，卻總也掃不凈。
李曄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金黃的葉片在風中打著旋兒，忽然想起後世校園裡那些掃不完的梧桐葉。
那時的自己，絕不會想到有一天會站在一千多年前的皇宮裡，為一國的興衰發愁。
“陛下。”
杜讓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曄回頭，見這位老宰相捧著厚厚一摞奏疏，臉上帶著難得的輕鬆。
“杜卿來得正好。”
李曄笑道，
“朕正想著，今日若沒什麼急事，便去城外的軍營看看。”
“急事倒是不多。”
杜讓能將奏疏放在案上，
“但好事不少。”
他翻開最上麵的一本：
“山南四州的秋糧賬目出來了。渠州新修的三處陂塘，今年灌田五千餘頃，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洋州那邊，免賦一年，流民返籍者逾兩千戶，墾荒八千餘畝。”
李曄接過賬目，一頁頁翻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穿越前他看了就頭疼，如今卻能從中看出門道。
他已經可以大概看出哪裡收成好了，哪裡人口多了，哪裡還能再榨出點油水。
“鹽鐵那邊呢？”
“招標已畢。”
杜讓能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些商戶當真是……臣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搶著往國庫送錢的。”
“他們不傻。”
李曄放下賬目，
“鹽鐵專賣，一本萬利。朝廷讓利一分，他們就能賺回十分。搶著送錢，是為了搶以後更大的錢。”
“陛下聖明。”
“又是聖明。”
李曄苦笑，這老傢夥哪裡都好，就是虛禮太多，總讓他這個現代人的靈魂有些不適
“杜卿，你我君臣私下說話，不必總用這些虛詞。”
杜讓能也笑了，這回的笑真切了許多。
“是，臣記下了。”
兩人又議了議新政的推行細節。
李曄靠坐在憑幾上，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剛穿越過來時，這個朝堂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到處是洞。
楊復恭跋扈，藩鎮虎視，世家陽奉陰違，國庫空得能跑馬。
如今呢？
楊復恭逃了，山南拿下了，神策軍整編了，國庫雖然還不富裕，但至少能發得出俸祿了。
那些世家……
李曄想起前幾日的朝會。
鄭延昌那張老臉，從頭到尾綳著，卻一句反對的話都沒說。
散了朝，有幾個跳得歡的，被他用山南之戰的事堵了幾句，當場就蔫了。
硬實力這東西，果然比什麼權謀都好使。
“世家那邊，最近倒是老實。”
杜讓能彷彿猜到他心中所想，
“前幾日鄭延昌的族侄想謀一個山南的縣令，被鄭延昌自己壓下去了。”
“哦？”
李曄挑眉，“他倒識趣。”
“不是識趣。”
杜讓能搖頭，
“是怕了。陛下山南這一仗，打得那些盤算的人，重新掂量起自己的分量。”
李曄點點頭，心中卻明白，這隻是暫時的平靜。
世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自己斷了他們那麼多財路，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隻是現在自己風頭正勁，他們不敢動罷了。
等什麼時候自己露出破綻，這些人會像狼一樣撲上來。
正想著，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官家！”
景務修匆匆而入，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身影，趙成。
李曄眉頭微蹙。
趙成自從接手察事監，極少在白天公然入宮。
景務修更不必說，幾乎就是宰相。
他倆每次出現，都意味著有大事。
“杜卿且在此稍候。”
李曄站起身，
“朕去去就來。”
後殿，偏室。
趙成跪地行禮，李曄抬手虛扶：
“起來說話。什麼事？”
趙成抬起頭，年輕的麵容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官家，察事監從河東帶回的訊息。”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封的竹筒，雙手呈上。
李曄接過，拆開封泥，抽出裡麵的紙卷。
紙上字跡密密麻麻，他一行行看下去，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雲州（今山西大同附近），陷落。
赫連鐸的雲州被攻破，守軍全軍覆沒，刺史也戰死。
李曄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記得這個赫連鐸。
那是他剛穿越過來時，收到的第一份求救奏疏。赫連鐸被李克用圍攻，向朝廷求援。
原本的歷史上，朝廷當時正被張濬鼓動著討伐李克用，哪裡顧得上他？
可自己穿越後，第一時間阻止了討伐李克用的決議，赫連鐸那邊……
他當時怎麼想的？
好像……好像覺得赫連鐸不過是個小角色，不值得為此得罪李克用。
所以他選擇了無視。
如今，雲州沒了。
李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蝴蝶效應。自己改變了一件事，另一件事就會跟著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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