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廷爭麵折六月初三,宣政殿大朝。
李曄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絳紗袍,端坐於高高的禦座之上。
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微微晃動,不僅遮擋了他大半麵容,也巧妙地模糊了朝臣們窺探的視線。
今日為了彰顯此議的莊重,他特地穿戴了唯有祭天祀祖方會動用的全套禮服。
“諸卿,”
李曄開口,聲音透過珠串傳出,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近日各鎮節度使紛紛上表,奏請討伐山南逆臣楊守亮。此事關乎國運,朕想聽聽諸卿的看法。”
話音剛落,文臣佇列中便有一人應聲出列。
是鄭延昌。
這位滎陽鄭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紫色官袍,腰佩金魚袋,鬚髮梳理得一絲不亂。
他出列的姿態標準而從容,盡顯世家大族數百年積澱的氣度,彷彿已將前些日子懸於朱雀門前的族侄鄭元,徹底拋諸腦後。
“陛下,”
鄭延昌深深一揖,
“臣以為,朝廷不該討伐山南西道。至少,不該如此急切。”
他的聲音清朗,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楊守亮雖收留欽犯楊復恭,罪在不赦。但山南西道地處偏遠,地形險峻,易守難攻。朝廷兵馬……
軍紀戰力如何,陛下亦知。若貿然興兵,恐徒勞師動眾,耗費錢糧,卻未必能竟全功。”
李曄透過晃動的玉珠看著他,默然不語。
鄭延昌繼續道:
“況且朝廷新定不久,神策軍整編未成,殿前親軍初建,實不宜大動乾戈。
依臣愚見,不如先以朝廷詔書嚴斥楊守亮,命他綁送楊復恭入京請罪。
若其抗命,再徐徐圖謀征討,也未為遲晚。”
“鄭侍郎此言差矣!”
武將佇列中有人忍不住低喝出聲,立刻被身旁同僚以眼色製止。
朝堂之上,文官奏對時武將不得擅言,這是規矩。
但文官佇列中,已有人皺起了眉頭。
鄭延昌的話,表麵上是為朝廷權衡利弊,實則暗藏私心。
李曄聽得分明,這位世家代表,骨子裡是不願見到戰爭發生。
因為戰爭意味著軍功,意味著那些武人的地位可能再度攀升。
自安史之亂後,武人勢力抬頭,文官地位本就受到衝擊。
黃巢之亂更是給了世家門閥沉重一擊。
如今李曄推行改革,又將世家安插在軍中的釘子一顆顆拔除,世家對武人的忌憚與敵視,自然愈發深重。
“鄭卿所言,不無道理。”
李曄緩緩開口,
“但若那楊守亮抗旨不遵,朝廷又當如何?”
鄭延昌從容應答:
“朝廷可下詔諸鎮,命其各守本境,不得擅自妄動。
同時暗中聯絡山南鄰近藩鎮,許以厚利,使其從旁牽製楊守亮。如此,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便可令逆臣困守孤城。時日一久,內部必生變亂。”
好一個“不費一兵一卒”。
李曄心中冷笑。
鄭延昌這算盤打得實在精明:既不讓朝廷出兵損耗實力,也不讓其他藩鎮藉此立功坐大,隻盼著楊守亮在山南自生自滅。
至於楊復恭是否會藉此喘息之機東山再起,山南百姓將遭何等塗炭,顯然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況且,藩鎮會不會聽他的還是個未知數呢。
畢竟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把討伐權許諾給了這些豺狼。
“鄭侍郎此策,恐是養虎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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