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朝議洶洶大順元年六月初一,長安城悶熱如蒸籠。
蓬萊殿內,李曄盯著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不是暑熱所致,而是手心冰涼、後背發緊時身體的戰慄。
他已在這張紫檀木禦案後枯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奏疏來自四麵八方,內容卻驚人地一致。
那便是請戰。
鳳翔李茂貞的奏疏寫得最是慷慨激昂:
“……逆閹楊復恭,挾持天子未成,竟竄逃山南。其養子楊守亮,素懷不臣之心,今竟敢匿藏欽犯,形同謀逆!臣受國恩三十載,豈能坐視?願率本部精兵三萬,直搗興元,擒楊氏父子獻於闕下,以正國法!”
邠寧王行瑜、鎮國軍韓建、涇原張鈞、朔方韓遜……
京畿附近稍有實力的節度使,幾乎都在這一月間送來了請戰書。
李曄又拿起李克用的奏章。
這位沙陀梟雄的措辭相對剋製,字裡行間透出的意味卻更加危險:
“……若朝廷決意討逆,臣願遣義子存孝率‘飛虎軍’三千南下助戰。然路途遙遠,糧草轉運之事,尚需朝廷明示。”
李存孝,正是那個號稱“將不過李”的絕世猛將。
據說此人即使比起項羽來也是不佔下風
李曄心中微動。
若能將此人收歸麾下,何愁大業不成?
可如今的李存孝與李克用正是父慈子孝之時,此時召他前來,恐怕引來的不是良將,而是禍患。
他搖了搖頭,放下河東的奏疏,轉而拿起最令自己心悸的那份,朱全忠,也就是朱溫的奏疏。
這位未來的弒君者,此刻的言辭恭敬得令人脊背發涼:
“……全忠聞逆閹南逃,痛心疾首。汴州軍五萬,日夜操練,隻待陛下號令。然中原乃四戰之地,臣若輕離,恐河東、魏博有變。故請陛下早定大計,若需臣效死力,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李曄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他太清楚這些奏疏背後藏著什麼了。
是野心,是貪婪,是對土地與人口的渴求。
李茂貞想吞併漢中,將爪牙伸入巴蜀;
王行瑜垂涎山南的鹽鐵之利;韓建則急欲擴張地盤,擺脫“小藩”的尷尬地位。
至於李克用和朱溫,他們巴不得朝廷與山南打得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
就連一向對朝廷恭順、年年如數上貢的西川王建,也在奏疏中將楊守亮罵得狗血淋頭。
而這,僅僅是想討個名正言順出兵的機會。
滿朝藩鎮,竟無一人真心為朝廷著想。
“這就是晚唐的世道啊。”
李曄嘆了口氣,放下奏章,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宮闕層疊,飛簷在烈日下投出濃重的陰影。
更遠處,長安城一百零八坊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坊間百姓仍為生計奔波勞作。
他們尚不知曉,一場可能決定大唐國運的戰爭,正在這重重宮牆內醞釀。
李曄閉上眼睛。
腦中浮現的不是運籌帷幄的激昂,而是前世看過的戰爭紀錄片畫麵:
斷壁殘垣,屍橫遍野,孤兒寡母在廢墟中哀哭。
他是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生長在和平年代。
戰爭於他,是史書上的墨跡,是銀幕裡的特效,是遊戲中的指令。
可如今,他要親手啟動一場真實的戰爭。
“陛下,該用午膳了。”
景務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李曄回頭,見老宦官端著一方木托盤,上麵隻擺著兩碟素菜、一碗粟米飯。
自他登基以來,宮中用度一減再減,連天子膳食也簡薄至此。
“先放著吧。”
李曄擺擺手,
“朕沒胃口。”
景務修被擢升為樞密使兼神策軍中尉已一月有餘,今日親自前來侍奉,想必有話要說。
但他隻是默默將托盤置於案邊,垂手侍立。
李曄看著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宦官,忽然問道:
“景卿,你可曾親歷過戰事?”
景務修微微一怔,低聲道:
“奴婢十三歲入宮,未曾上過戰場。然僖宗朝黃巢破城時,奴婢在宮中……聽過城陷時的喊殺聲。”
他的聲音平靜,李曄卻聽出了其中壓抑的顫抖。
“那是怎樣的光景?”李曄追問道。
景務修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
“長安城破那日,宮中大亂。宦官、宮女四散奔逃,亂兵衝進皇城,見人便殺,見物便搶。
奴婢躲在水井旁的柴堆裡,聽著外頭慘叫聲不絕於耳……整整三日,方漸平息。”
他抬起頭,眼中映著深不見底的恐懼:
“後來奴婢爬出來時,看見太極宮前的廣場上,屍骸堆積如山。有禁軍,有亂兵,也有無辜的宮人……血浸透了青石板,至今都刷不凈那暗紅的痕跡。”
李曄胃裡一陣翻滾。
景務修所言,不過長安一城之劫。若戰事蔓延,整個山南西道又將化作何等慘狀?
會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多少將士埋骨他鄉?
“陛下,”
景務修輕聲勸道,
“奴婢鬥膽說一句。打仗……終究是要死人的。要死很多很多人。”
李曄點了點頭,重新坐回禦案之後。
他明白景務修的深意。
可是,他真的有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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