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杯茶釋權偏殿裡隻開了一扇高窗,晨光斜斜切入,在青磚地上投出一方蒼白的光斑。
鄭延昌站在光斑邊緣,離禦案十步。
這個距離剛好能看清皇帝的表情,又不至於太近。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攏,數十年的官宦直覺告訴他,今日這場召見,比朝堂上那場審判更兇險。
李曄在批奏章。
硃筆在紙麵上移動,沙沙的聲響在空曠的殿裡被放大。
他批得很專註,彷彿完全沒注意到殿下還站著個人。
時間一寸寸碾過。
青磚上的影子似乎也換了個角度。
鄭延昌的膝蓋開始發酸。
他今年五十三了,久站對腰腿是種折磨。
但他不能動,甚至稍稍變換重心都是失儀。
終於,硃筆擱下了。
李曄抬起頭,像是才發現他似的:
“鄭卿來了?怎麼不早做通報?快快賜座。”
一個小宦官搬來綉墩,放在禦案側前方三步處。
這個位置很微妙,不是正式奏對的距離,卻又比尋常賜座更近。
鄭延昌謝恩坐下,半個臀部挨著凳沿。
“鄭卿在兵部幾年了?”
李曄問,語氣像在聊家常。
“回陛下,整十年了。”
鄭延昌謹慎答道,
“臣於乾符六年授兵部員外郎,光啟元年遷郎中,去年晉侍郎。”
“十年。”
李曄點點頭,
“那是老部堂了。神策軍的積弊,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話鋒轉得太快,鄭延昌背脊一僵。
“臣……確有失察之責。”
“朕沒問你責。”
李曄擺擺手,從案頭拿起那份關於鄭元案的奏報,
“一萬兩千貫。一個都頭,三年。
鄭卿,你覺得這隻是鄭元一個人的事嗎?”
鄭延昌喉結滾動:
“臣愚鈍……”
“你不愚鈍。”
李曄打斷他,將奏報放下,
“你是兵部侍郎,掌天下軍籍、武官銓選、軍械糧餉。神策軍空額三十七人,倒賣軍械數十批。
這些事,兵部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鄭延昌感到後背滲出冷汗。
眼前的這位天子自榮登大寶,就對兵事極為在意,此事怕是已經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聽見李曄繼續道:
“朕知道你的難處。楊復恭在時,神策軍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兵部就算知道,也管不了。”
李曄的語氣緩和了些,
“所以鄭元案,朕隻究首惡,不牽連過廣。”
這是台階。
鄭延昌立刻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仁德,臣……感激涕零。”
“坐。”
李曄示意他坐下,自己則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但往後不能這麼下去了。神策軍必須整頓,這是朕的底線。”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說到整頓,有件事……”
話未說完,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景務修端著茶盤進來了。
鄭延昌瞳孔微縮,樞密使親自奉茶?
這不合規矩。
但他立刻垂眼,假裝沒注意到異常。
景務修將茶盞輕輕放在禦案上,又端著一盞走到鄭延昌麵前。
動作平穩,姿態恭謹,完全是個訓練有素的老宦官模樣。
“鄭侍郎請用茶。”
“有勞景樞密。”
鄭延昌雙手接過,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
景務修退到李曄身側,垂手侍立。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彷彿他每日都是如此伺候的。
但鄭延昌知道不是。
樞密使是內廷重臣,掌機密文書、承宣詔命,地位堪比宰相。
奉茶這種事,根本輪不到他做。
這是做給自己看的。
李曄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像是隨口道:
“景卿,方纔說到神策軍整頓,朕想了想,楊復恭留下的那些爛賬,總得有人去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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