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錘定音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鄭延昌站在自家府邸的門廊下,看著下人點亮最後一盞燈籠。
昏黃的光暈在晨霧中暈開,將他紫袍上的褶皺照得分明。
“老爺,該動身了。”
管家提著大紅燈籠過來。
鄭延昌卻沒說話,隻伸手整了整頭上的進賢冠。
銅鏡裡那張臉,比三日前蒼老了十歲。
眼下的青黑用脂粉也蓋不住,嘴角那道法令紋深得像刀刻。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在空寂的坊街上發出單調的迴響。
車窗外的長安還在沉睡,隻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一聲,又一聲。
他想起了鄭元。
那個旁支的族侄,去年中秋家宴上還來敬過酒。
年輕人喝得滿麵紅光,拍著胸脯說要在軍中闖出名堂,光耀鄭氏門楣。
現在,人還在詔獄裡蹲著。
車在丹鳳門外停下。
鄭延昌掀簾下車,晨風灌進領口,卻吹不散他心中的燥熱。
宮門前已候著不少官員,三三兩兩聚著,見他來了,交談聲驟然低下去。
那些目光像針。
他挺直腰背,袖中的手攥緊了。
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
鐘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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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的穹頂在晨光中顯露出斑駁的彩繪。
蟠龍的眼睛脫落了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胎。
李曄坐在禦座上,依舊穿著縫縫補補的常服。
睜開雙眼,他看見文武百官魚貫而入,按品階跪拜、起身、分列兩班。
鄭延昌站在文臣第四位,紫袍挺括,但臉色白得有些不自然。
“有本奏來。”
杜讓能出列時,整個大殿靜了一瞬。
這位新任宰相手裡捧著的不是尋常奏疏,而是一卷明黃裱邊的冊子。
那是要當庭宣讀的詔書。
“臣啟陛下。”
杜讓能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大殿裡異常清晰,
“神策軍右廂第三都將都頭鄭元貪墨軍餉、倒賣軍資、縱兵擾民一案,經三司會審,現已查明。”
他展開冊子。
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像在往平靜的水麵投石子。
“自光啟二年正月起,至大順元年八月案發,鄭元累計貪墨軍餉一萬兩千四百貫。
其中虛報空額三十七人,冒領軍餉四千八百貫;
剋扣士卒糧餉三千二百貫;
倒賣陳舊軍械、被服,獲利三千四百貫;勒索銀台門外商戶‘平安錢’,一千餘貫。”
數字一個個砸在地上。
有幾個武將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一萬兩千貫錢。
這是幾乎足夠養活一支千人勁旅一年用度的钜款。
杜讓能繼續念:
“案發後,抄沒鄭元家產,得現錢七千貫,田產折價三千貫,珠寶玉器折價三千貫,合計一萬三千餘貫。已全部入庫。”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禦座。
李曄微微頷首。
“依《唐律疏議》,貪墨軍餉過百貫者,絞。
鄭元所犯,罪當淩遲。”
杜讓能合上冊子,
“然陛下念其曾於去歲巡防時擒獲私販,微有寸功,特旨——斬立決,家產抄沒,直係族人流三千裡。”
“砰”的一聲。
鄭延昌身後的一個年輕官員腿一軟,險些跪倒。
旁邊的人急忙攙住。
滿殿死寂。
李曄的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台下。
五息。
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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