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銀台暗賬“哈哈哈哈——以後弟兄們都得改口,叫哥哥‘鄭將軍’了!”
銀台門附近的仗舍裡,酒氣混著汗臭味蒸得人頭暈。
幾個軍頭模樣的漢子圍著鄭元,諂笑聲震得屋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鄭元敞著衣襟,露出嶄新的綢緞中衣,腰間那塊羊脂玉佩晃得紮眼。
他大手一拍桌案,震得酒碗亂跳:
“某今日高升,全仗陛下信重!往後得了勢,定不忘與諸位弟兄同富貴!”
“鄭將軍這話就見外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校尉湊近,滿臉堆笑,
“分明是將軍您本事過人,才入得聖眼!往後咱們可就指望您帶挈了!”
“好說!好說!”
鄭元誌得意滿,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最多也就三五十文——往桌上一撒,叮噹滾了一地,
“今日某做東,咱們去醉仙樓,喝他孃的不醉不歸!”
“醉仙樓?!”
眾人眼睛放光。
那是長安城裡頂有名的銷金窟,一壺“劍南燒春”便要五貫錢,若叫上胡姬陪酒,沒個二三十貫根本下不來。
然而哄鬧聲中,一個身形單薄的書吏戰戰兢兢擠過人堆,伸手扯了扯鄭元衣袖。
“鄭、鄭爺……”
書吏陳五聲音細如蚊蚋,
“賬上的錢……見底了。”
喧嚷聲戛然而止。
鄭元臉上的笑慢慢沉下去。
他轉過頭,眼神像刀子:
“某軍中賬上,不是養著三十七個‘弟兄’麼?怎就見底了?”
周圍幾個軍頭交換眼色,心照不宣。
這是吃空餉的黑話。
隻是沒人敢想,這鄭元手下統共百來人,竟敢虛報近四成!
陳五腿肚子打顫,還是硬著頭皮道:
“那、那些……前幾日您賞給醉仙樓玉孃的首飾,便值五十貫,賬上早就空了。
還欠著西市‘豐裕糧行’八十貫米錢,‘利民皮甲鋪’三十貫修補費,還有……”
“住口!”
鄭元猛一拍桌,霍然起身,居高臨下瞪著陳五,聲音從牙縫擠出:
“某問你錢夠不夠,你扯這些鳥事作甚?!你是書吏,管賬是你的本分!錢不夠,不會想法子?!”
陳五“噗通”跪倒,額頭抵著冰涼地磚:
“鄭爺……實在沒法子了……軍中能挪騰的,這些年都挪騰遍了。上月您單在平康坊就花了二百貫,小的便是生出三頭六臂,也填不上這窟窿啊。”
“填不上?”
鄭元冷笑蹲身,揪住陳五衣領把他提起,湊近耳邊低聲道:
“陳五,我看你這書吏是當到頭了。今日某把話撂這兒,醉仙樓這頓酒,你給我安排妥帖。
錢從哪來,某不管。若掃了弟兄們的興,某便把賬全算你頭上!”
他鬆開手,拍了拍陳五慘白的臉:
“到時候,你城外莊子上那兄嫂,還有那一對侄兒侄女……往後的日子,怕就難過了。”
陳五渾身劇震,如墜冰窟。
鄭元撣撣衣袖,換上豪爽笑臉:
“走走走!今日某請客,誰不喝趴下誰是孬種!”
眾人鬨然應和,簇擁著他湧出門去。
沒人再看地上癱軟的書吏一眼。
仗舍終於死寂。
陳五癱坐良久,掙紮爬起,踉蹌往外走。夕陽把他影子拖得老長,在土路上扭曲變形。
他不知道該往哪去。
六貫月俸,原本勉強讓一家五口餬口。
可鄭元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把上百貫的爛賬扣他頭上。
那是十幾年也還不清的債。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天子反倒讓這個惡魔升遷?
是天子沒看見,還是天子也與惡魔同流合汙?
不,定是這惡魔糊住了天子聖眼!
也許……一走了之?
自己的死,或許能讓天子看清這惡魔?
這念頭像毒蛇纏住心口。
他渾噩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渭河灘邊。
渾濁的河水在夕陽下泛著鐵鏽般的暗紅,嘩嘩水聲像無數冤魂哭嚎。
他站在河沿,望著奔流,腳下一步步往前蹭。
“陳文書。”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陳五渾身一僵,猛回頭,卻看見個麵生的年輕人,左臂吊在胸前,臉色蒼白,眼神卻清亮。
他站在三步外,靜靜看著。
“你……你是?”
陳五警覺後退。
“我姓趙。”
年輕人聲音有些尖細,
“前日太醫署外,見你抓藥時錢不夠,蹲在門口發愁,可是家裡有人病了?”
陳五一愣,想起前日確為患風寒的侄女抓藥,錢差三十文,在門口躊躇半晌。
原來被人看見了。
“是……侄女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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