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格拔擢卯初時分,宣政殿的晨鐘準時響起。
深沉肅穆的聲浪蕩過層層宮闕的飛簷,喚醒沉睡中的長安城。
這座殿宇雖不及含元殿巍峨雄闊,卻是天子日常聽政、裁決庶務之所。
此刻,文武百官已按品階肅立兩班,絳紫緋青的官袍在初升的晨光中鋪展開一片莊重而森嚴的色彩。
李曄端坐於禦案之後,他沒有戴那頂沉重的十二旒冕冠,隻著常朝冠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群臣,最後落在文臣佇列前排的幾位重臣身上。
“諸卿。”
李曄開口,聲音在空曠高闊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朕登基已近三載,每思國事艱難,夙夜難寐。前日灞上宴後,朝野為之振奮,此正革故鼎新之時。
今日朝會,便議一議新政推行諸務。杜相,你主理墾荒、鹽鐵諸事,進展如何?”
杜讓能應聲出列,深深一揖:
“臣啟陛下。墾荒令已頒行京兆府及附近七縣,流民聞訊而來者,旬日間已逾三千戶。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然地方官吏之中,多有陽奉陰違者。或虛報荒地畝數以敷衍塞責,或將膏腴沃土劃為‘不宜墾殖’,暗中仍由豪強把持。
更有甚者,竟向墾荒流民索要‘手續費’、‘落戶錢’,每戶少則一貫,多則三五貫,流民不堪其擾,怨聲漸起。”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如蜂群嗡鳴。
李曄麵沉如水:
“可有查實?”
“已有數例確鑿。”杜讓能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華州、同州三縣縣令,借墾荒之名斂財逾千貫,臣已命禦史台徹查。隻是……”
他抬眼看向李曄,欲言又止。
李曄知道杜讓能未盡之言,無非是說這些地方官背後,多半有世家大族的影子在推波助瀾。
這些世家,平日裡兼併田產、致使流民失所的是他們。
如今朝廷設法安置流民、為他們擦這爛攤子,這些沒臉沒皮的竟還想從中再分一杯羹!
黃巢當年怎麼就沒把這些蛀蟲殺乾淨?
但這話不能說,甚至連讓杜讓能當殿說破都不能。
李曄略一沉吟,緩緩道:
“太宗皇帝有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朕欲給百姓一條活路,想來……不會有誰糊塗至此,杜相,你就放手去乾吧。”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說話間,冰冷的目光似無意般掃過台下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
殿中一時靜默。
許多人心頭一凜。
李曄不再多言,轉而看向那位腰桿挺直的老臣:
“劉尚書,兵部改製之事,進展如何?”
劉崇望應聲出列。
這位老臣的聲音依舊洪亮,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凝重:
“回陛下,神策軍整編章程已擬畢,然……難處有三。”
“講。”
“其一,軍中將校多出世家、勛貴之門,彼此聯姻、盤根錯節,動一將而牽動全域性,阻力重重。
其二,軍械倉儲賬目混亂不堪,歷年所謂‘損耗’、‘遺失’、‘調撥’之數,累計巨大,若要徹底清查,非旬月之功。其三……”
劉崇望深吸一口氣,抬眼時目光中滿是深切的憂慮:
“最缺者,乃真正能帶兵、懂兵事、且忠心可靠的將領。”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
“陛下欲建殿前親軍,欲整頓神策軍,皆需將才。
然眼下軍中,或是世家子弟鍍金虛銜,或是兵油子廝混度日,能當大任者寥寥無幾。”
這話說得極為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李曄聽得出,這是老臣剖心瀝膽的肺腑之言。
之前李曄沒有重視此人,是因為以他有限的歷史知識儲備,對此人沒什麼印象。
如今看來,大概也是個可用之人。
“劉卿所言,朕亦深知。”
李曄緩緩道,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擊,
“然事在人為。沒有將才,便悉心培養將才;沒有忠心,便以誠相待、以信相結。朕不信,偌大一個神策軍,十數萬將士,就找不出幾個真正可用之人。”
他語氣一轉,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讚許:
“譬如近日朕新擢的殿前親軍都指揮使楊守立將軍,近日便頗有幹勁。
景務修挑選的良家子弟,他幾乎是來一個便親自操練一個,至今已練出上百名像模像樣的親軍。
可見軍中並非無人,唯在能否識人、能否用人。”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許多武將暗暗交換眼色,文臣之中亦有人若有所思。
就在這片寂靜中,一個聲音從文臣佇列中響起:
“陛下聖明。”
兵部侍郎鄭延昌出列了。
這位滎陽鄭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年約五十,麵容清臒,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撩袍跪地,動作標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
“劉尚書所言,確為實情。然臣以為,軍中雖多紈絝膏粱,亦不乏忠勇可造之材。譬如……”
他略作停頓,似在斟酌詞句:
“右廂第三都將都頭鄭元。”
鄭延昌抬起眼,目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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