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宮門折鳶李祤到底年紀小,玩了半個時辰投壺,又繞著庭院跑了半晌,便有些蔫了。
李曄見他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便讓乳母抱他回去午睡。
孩子被抱走時,還迷迷糊糊地拽著李曄的衣袖,嘟囔著:
“父皇……等小玩意到了……一起玩……”
“好,一定。”
李曄溫聲應了,目送乳母抱著孩子轉過廊角,這才收回目光。
庭院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藤葉的沙沙聲。
方纔孩童的笑語歡鬧,像一場短暫的夢。
醒了,便又回到這寂靜而沉重的深宮。
他站了片刻,轉身走向書房。
該處理政務了。
剛在書案後坐定,景務修便捧著一摞新的奏疏進來,輕放在案頭。
最上麵是一份關於河東鹽池今年產量的奏報,來自度支司,厚厚的,怕是有二三十頁。
李曄揉了揉眉心,正要翻開,卻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踉蹌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特別,一輕一重,像是腿腳不便。
景務修也聽見了,轉身看向殿門。
一個穿著青色宦官服色的年輕身影出現在門口,麵色還有些蒼白,左臂吊在胸前,用布帶固定在身側。
正是前幾日在清思殿前為拖住楊復恭而受傷的小太監,趙成。
他傷得不輕,那晚肩頭被楊復恭砍了一刀,深可見骨。
太醫署全力救治,這兩日才剛能下地走動。
“趙成?”
景務修迎上前,壓低聲音,
“你傷還沒好利索,怎麼跑來了?”
趙成喘了口氣,額上有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疼的還是急的。
他先向景務修行了個禮,然後望向書案後的李曄,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
李曄放下筆,溫聲道:
“進來吧。傷怎麼樣了?”
“謝官家掛懷,”
趙成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眼神卻透著股執拗,
“太醫說……將養些時日,便無大礙了。”
他走進殿內,腳步仍有些不穩,在離書案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猶豫了一下,跪了下來。
“奴婢……奴婢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曄看了景務修一眼,景務修微微搖頭,示意他也不知何事。
“但說無妨。”
李曄道,
“你為朕護駕受的傷,是忠勇之人,在朕麵前不必如此拘謹。”
趙成抬起頭,眼中閃過感激,但隨即被一種混雜著憤怒與難堪的情緒取代。
他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奴婢今日午後,覺著躺久了悶得慌,便想出來透透氣,不知不覺走到了銀台門附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然後……瞧見了一件事。”
“銀台門?”
李曄心中微動。
那是皇城西側偏門,宮人採辦、雜役出入多走此門。
“是。”
趙成點頭,
“奴婢看見……李昭儀宮裡的王福公公,抱著一個木匣子回來,在門口被值守的都頭攔下了。”
李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王福?
他記得,午後李祤確實提過,母妃託人在宮外採辦了小玩意,今日該送到了。
“接著說。”
“那值守的都頭,叫鄭元。”
趙成說到這個名字時,聲音裡帶上了壓抑的顫意,
“他……他查驗木匣,見裡麵是個木鳶,就是那種上了機關能撲騰翅膀的玩意,做得挺精巧。
王福公公說是給棣王殿下買的,有內侍省的批條……”
趙成的呼吸急促了些,
“可鄭都頭拿起那木鳶,掂了掂,忽然就……就冷笑一聲,說:
‘閹奴也配為皇子辦事?此物形製詭異,恐藏禍心!’”
殿內霎時一靜。
景務修臉色一變。
李曄放在案上的手指,輕輕收攏。
“然後呢?”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然後……”
趙成閉上眼睛,像是要忍住什麼,再睜開時,眼圈有些發紅,
“他就……就把那木鳶,當眾摔在了地上!用力摔的!木頭翅膀當時就斷了,裡麵的小齒輪都崩了出來……”
他的聲音哽住了,停了片刻才繼續:
“王福公公當時就跪下了,哭著說那是他跑遍西市才尋到的精巧玩意,花了三個月的月錢……鄭元不聽,還……還踢了他一腳,
罵罵咧咧地說:‘滾!再敢拿這些奇技淫巧之物入宮,仔細你的皮!’”
趙成說完,垂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因為一種物傷其類的屈辱。
他也是宦官。
王福被辱罵“閹奴”時,那兩個字也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
李曄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嗒,嗒,嗒。
許久,李曄才緩緩開口:
“當時周圍,可還有旁人?”
“有。”
趙成低聲道,
“值守的士卒都在,還有幾個進出宮門的商戶,都看見了。
那些士卒……沒人敢說話。商戶們也低著頭,匆匆走了。”
“你呢?”
李曄看著他,
“你當時就在附近,他們沒看見你?”
“奴婢站在拐角陰影裡,”
趙成老實回答,
“他們沒留意。奴婢……奴婢本想上前,可……”他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左臂,又低下頭,“可奴婢這樣子,上前也無用……況且,鄭元是都頭,奴婢隻是個剛傷愈的小太監……”
李曄站起身,走到趙成麵前。
趙成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見皇帝彎下腰,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但你傷未痊癒,卻肯來將此事告知朕,這便很好。”
李曄看著他蒼白卻倔強的臉,
“你是個有心的。”
趙成眼眶一熱,險些掉下淚來,慌忙低下頭:
“奴婢……奴婢隻是……”
“不必多說。”李曄拍了拍他未受傷的右肩,力道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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