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半日偷閑一連七八天,朝中竟真的沒有大事發生。
墾荒令已頒行,杜讓能親自督辦,第一批流民開始在京兆府周邊荒地搭起窩棚;
鹽鐵招標的告示也貼了出去,雖還未有豪商正式應標,但市井間已有議論;
殿前親軍的選拔在秘密進行,景務修每隔兩日便遞上一份名單,上麵詳細列著候選者的家世、武藝、識文程度。
改革在穩步推行,卻又靜水流深。
或許是因李曄登基以來的鐵血手腕。
讓朝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大臣們,開始重新審視這位年僅二十一的皇帝。
而灞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天子宴”漸漸成為街頭巷尾的傳奇。
茶肆裡,說書人將李曄孤身赴會、喝退五萬大軍的故事編成了話本,講得唾沫橫飛。
坊市間,百姓們傳頌著“陛下有太宗遺風”的美談,彷彿那個風雨飄搖的大唐,又透出了一線微光。
這樣的輿論讓新政中即使偶有觸及那些朝臣利益的條款,他們也大多選擇了閉口不言,至少表麵如此。
長安的夏日,天光總是亮得極早。
卯初時分,蓬萊殿的簷角已被初升的日頭鍍上一層金邊,殿內也開始透進斑駁的光影。
李曄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殿外隱約的腳步聲和低語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盯著藻井上模糊的雲鶴彩繪,有那麼一瞬的恍惚。
是宿舍窗外晨練同學的腳步聲?
還是……
“官家醒了?”
帳外傳來景務修輕細卻清晰的嗓音。
紗帳被一雙沉穩的手掀起,掛在鎏金帳鉤上。李曄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夢裡又回到了那個有電燈、有手機、有外賣的世界,醒來卻仍是這重重宮闕,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檀香和舊木混合的氣息。
“什麼時辰了?”
他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卯初一刻。”
景務修捧來溫水浸過的麵巾,
“今日無大朝會,官家可再歇會兒。”
李曄接過麵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濕意讓他清醒了些。
晚唐的朝會製度已是五日一朝甚至更疏,無朝會的日子,意味著他不必寅時起床、不必穿戴沉重的冠冕朝服、不必端坐含元殿麵對那些或恭敬或試探的眼睛。
但這也意味著,他有堆積如山的公文要處理。
“不必了。”
他放下麵巾,由著宮人為他更衣。
回歸日常後的李曄,才真正體會到“皇帝”二字的分量。
每日要批閱的奏疏不下百件。
不管是地方災情、藩鎮表章,還是官員任免、刑獄判決……
而因前朝遺留的積弊,中樞六部職能廢弛,大量本該由各部處理的事務,竟也層層上報,最終堆到他的案頭。
加上新政剛啟,杜讓能幾乎每日都會送來墾荒、鹽鐵、稅製等方麵的詳細條陳,每份都需要他細細斟酌。
這導致他穿越過來十多天了,竟然沒有一天去過後宮,連嬪妃也沒有見過一個。
“又要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
李曄輕嘆一聲,伸展雙臂,讓宮人繫上腰間九環玉帶。
帶扣是鎏金的,但邊緣已有些磨損。
內廷用度這些年一減再減,連天子的服飾也隻能修補著用。
剛穿戴整齊,正準備用早膳,殿外卻傳來通稟:
“官家,後宮李昭儀求見。”
李昭儀?
李曄在記憶中搜尋。
是李漸榮。
史書記載,十四年後朱溫弒君時,正是這位昭儀挺身護駕,最終一同遇害。
她出身尋常,在宮中無甚根基,卻有一腔忠義。
“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一位身著藕荷色齊胸襦裙的年輕婦人,牽著一個約莫兩三歲的男孩,緩步走入殿中。
婦人麵容溫婉,眉眼間透著書卷氣,髮髻隻簡單簪了支素銀步搖。
她身後的男孩穿著一身杏子黃的小圓領袍,頭戴軟腳襆頭,小臉圓潤,眼睛又黑又亮。
“妾身參見陛下。”
“孩兒……見過父皇。”
婦人盈盈下拜,男孩也跟著有模有樣地作揖,奶聲奶氣的,動作卻出乎意料的端正。
李曄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及桌案高的小人兒,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情緒。
這是他的次子,李祤。
按史書所載,這孩子後來被封為棣王,在昭宗諸子中算得上聰慧,可惜生不逢時……
“免禮。”
李曄盡量讓聲音溫和些,
“怎麼這麼早過來?”
李昭儀起身,輕聲道:
“祤兒昨夜背會了《急就篇》的前三章,一早便鬧著要來背給陛下聽。”
她低頭看了眼兒子,眼中滿是溫柔,
“妾身拗不過他,這才冒昧前來。”
李祤仰著小臉,期待地看著李曄,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李曄心中一動。
他示意景務修搬來兩個綉墩:
“坐下說話。”
又看向李祤,
“你會背《急就篇》?”
《急就篇》是漢代的童蒙識字書,唐代孩童啟蒙多用此書。
李曄隻在文獻課上聽說過,卻從未親耳聽過孩童背誦。
李祤用力點頭,從母親身邊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誦:
“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分別部居不雜廁,用日約少誠快意……”
聲音清脆,一字一句,竟流暢無誤。
背到第三章時,有個字卡了一下,李昭儀輕聲提醒,孩子立刻接上,小臉上滿是認真。
背完後,李祤期待地望向李曄,眼睛亮晶晶的。
“背得很好。”
李曄由衷贊道。他想了想,從案上碟子裡拿起一塊蜂蜜餳。
這是昨日尚食局新製的,用麥芽和蜂蜜熬成,算是宮中難得的甜食。“賞你的。”
李祤接過,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先規規矩矩地行禮:
“謝父皇賞賜。”
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
李曄看著孩子滿足的模樣,心中某個角落軟了下來。
他前世隻是個大學生,別說兒子了,連女朋友都不曾有半個。
現在突然有個活生生的孩子叫自己父親。
這感覺太過奇異,像做夢,又真實得讓人心頭髮顫。
他示意景務修傳早膳,又對李昭儀道:
“你們可用過了?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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