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微服私訪未時,長安城籠罩在盛夏午後的熾烈日光下。
蓬萊殿內,李曄擱下硃筆,將批閱完的奏疏推到一旁。
最上麵那份是度支司呈報的京畿春稅入庫數目,數字竟比去年又少了一成。
他的目光在那行刺眼的數字上停留片刻,才抬起頭,看向侍立在側的景務修突然發問。
“景卿,神策軍一個都頭,年俸多少?”
景務修略一沉吟,躬身答道:
“回官家,神策軍都頭乃正七品下武職,月俸八貫,年俸九十六貫。加上春秋兩季衣賜各十匹絹,折錢約四十貫,
再有年節賞賜、炭敬冰敬等雜項,若全額發放,一年可得一百五十貫左右。”
“一百五十貫。”
李曄重複這個數字,指尖在紫檀木案幾上輕輕叩擊。
他想起趙成稟報的那個鄭元。
腰間佩著價值百貫的羊脂玉,腳蹬五十貫的蜀錦靴。
一個都頭一年的俸祿,竟隻夠買他身上兩件行頭。
“長安城中,一戶五口之家,一年用度多少?”
“若是尋常人家,有屋住、有衣穿、有糧吃,不遇災病,一年五十貫可保溫飽。”
景務修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若是省吃儉用,三十貫也能勉強餬口。”
李曄點點頭,沒說話。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遠處坊市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搖曳,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消散在湛藍的天際。
那些炊煙之下,是怎樣的人間?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史書上讀到的那些記載:
“是歲大飢,人相食。”
“汴軍圍鳳翔,城中糧盡,父食其子。”
那些曾躺在故紙堆裡的冰冷文字,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口。
“鄭元的事,”
李曄緩緩道,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包括他的所有底細,朕都要知道。暗中查,不動聲色,但要查個底朝天。”
景務修肅然應道:
“奴婢明白。三日內,必給官家一個交代。”
“三日太慢。”
李曄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
“朕等不了。”
他望著宮牆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城池,忽然生出一個強烈到無法抑製的念頭。
“景卿,你說,這些當兵的連朕的奴才都敢欺負,那朕的百姓……”
他轉過身,目光清亮而堅定,“陪朕出去走走。”
景務修臉色微變:“官家,此刻出宮……”
“此刻正好。”
李曄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朕要去親眼看看,朕的子民究竟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兩刻鐘後,兩人已走在西市的街道上。
李曄換了身半舊的靛藍棉布袍,頭戴黑色襆頭,腳踏尋常布鞋。
景務修則是一身灰褐短打,背著個褡褳,看上去就像主僕二人外出採買。
午後西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胡商店鋪前掛著色彩艷麗的異域織物;
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高聲吆喝,聲音穿透喧囂的市井。
街邊小攤販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騾馬的響鼻聲、車軸的吱呀聲,還有孩童的嬉鬧、婦人的絮語、力夫的號子……所有聲音混成一片龐大而鮮活的生命交響。
李曄走得很慢。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踏出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以一雙平凡的眼睛審視這個世界。
他看見扛麻包的力夫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滾滿汗珠,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堅實。
他看見牆角蜷縮的老嫗,麵前擺著個破碗,碗裡隻有寥寥幾枚銅錢,眼神空洞地望著往來行人。
他也看見鮮衣怒馬的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談笑而過,腰間佩玉叮噹作響,馬鞍上鑲著金線。
更看見那些穿著神策軍軍服的兵卒,或趾高氣揚地巡街,或聚在酒肆門口大聲喧嘩。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詩句他從小便能倒背如流。
直到此刻,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真正懂得那短短十個字裡,藏著怎樣沉甸甸的、血淋淋的重量。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李曄看見一家藥鋪前圍了幾個人。
一個約莫三十歲的漢子正焦急地對掌櫃說著什麼,手裡緊緊攥著個褪了色的藍布包。
漢子麵色黝黑,皺紋像刀刻般深嵌在臉上,一身粗布衣裳打滿補丁,腳上的草鞋已被磨得破爛不堪。
“……劉掌櫃,這真是家裡最後一點錢了,您行行好,這劑葯先賒給我,等秋糧下來,我一定加倍還上!”
藥鋪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麵色冷淡,手指在算盤上撥弄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老三,不是我不幫你。你這都賒第三回了,前兩回的錢還沒結清。我這鋪子小本經營,賒不起啊。”
“我娘真的不行了……”
漢子聲音哽咽,眼眶通紅,
“咳了半個月,昨天開始咯血。郎中說,再不用這‘清肺散’,就……就撐不過三天了。”
掌櫃搖頭,嘆了口氣:
“清肺散裡有人蔘須、川貝母,都是貴價藥材。一劑成本就要一貫錢。你這才……多少?”
他瞥了眼漢子手裡顫抖的布包。
漢子哆嗦著開啟布包。
裡麵是幾十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還有幾塊小小的碎銀,加起來約莫七八百文。
“還差三百文。”
掌櫃移開目光,聲音有些發硬,
“王老三,不是我心狠,這世道誰都不容易。你……你去別處看看吧。”
漢子撲通一聲跪下了,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掌櫃,我求您了!我娘養大我們兄弟五個不容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
周圍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別過臉去,卻無人出聲。
李曄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一貫錢,一千文。
換做前世,不過是一頓稍好的飯錢,一件普通的衣裳。
可放在這裡,竟就能決定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生死。
“景卿。”
他低聲道。
“奴婢在。”
“拿二兩銀子給那漢子。”
景務修遲疑道: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