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詩會·菊殺
三天時間,過得飛快。
這三天裡,我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躺平。
第二件,還是躺平。
但王府裡其他人顯然沒我這個福氣。
雲蘿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擬名單、發請帖、安排座次、準備茶點、確認賓客身份——她一個人幹了管家、賬房、公關三個人的活兒。
我坐在院子裡喝茶,看她風風火火地進進出出,忍不住說:“要不要我幫忙?”
雲蘿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別添亂就行。”
說完,她轉身就走,裙角帶起一陣風。
我:“……”
老李在樹上笑得直抖:“小王爺,你這王府,現在到底誰是主子?”
我喝了口茶,懶得理他。
青鳥站在廊下,一如既往的沉默。
但就在雲蘿又一次經過時,她忽然開口。
“名單上,有幾個人有問題。”
雲蘿停下腳步,看向她。
青鳥沒有解釋,隻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雲蘿接過,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皺起。
“我知道了。”
她把紙收好,看了青鳥一眼。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她又忙去了。
我繼續喝茶。
老李在樹上嘀咕:“這兩個丫頭,倒是越來越有默契了。”
我沒說話,但嘴角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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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王府詩會。
一大早,王府大門敞開,門房老周穿著新做的青衫,站得筆直。
我被迫換了一身像樣的衣服,站在二門迎客。
第一個來的,是林風致。
他騎著一匹白馬,白衣翩翩,玉冠束髮,手裡還搖著那把灑金摺扇——大秋天的,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逍遙!”他一溜煙衝進來,“我特意早來,佔個好位置!”
我看著他:“你是來參加詩會的,還是來看熱鬧的?”
“都有都有。”他嘿嘿一笑,往裡走,邊走邊說,“聽說今天來了不少人?王學士來不來?李祭酒來不來?”
我沒理他。
第二個來的,是翰林院王學士。
六十來歲,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他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袍,手裡拄著柺杖,但腰板挺得筆直。
“逍遙王。”他拱手行禮,“老夫叨擾了。”
我趕緊還禮:“王大人客氣,裡麵請。”
第三個來的,是國子監李祭酒。
他比王學士年輕些,五十齣頭,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很。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國子監的學子,都是年輕才俊。
接著來的,是京城幾位當世名士——有寫詩的,有畫畫的,有彈琴的,一個個氣度不凡。
我站在二門,一個個迎接,臉都笑僵了。
雲蘿在一旁低聲說:“差不多了,該來的都來了。”
我正要鬆口氣——
“喲,逍遙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看見趙無痕正從馬車上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掛著玉佩,手裡搖著摺扇——和林風致一個德行,大秋天的扇扇子。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江南才子,柳如晦。
我眉頭微微一皺。
“趙公子。”我麵上不動聲色,“你怎麼來了?”
趙無痕笑得假惺惺:“逍遙王名動京城,七首月詩冠絕天下,在下特來瞻仰。”
他說“瞻仰”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我看著他,也笑了。
“趙公子有心了。裡麵請。”
趙無痕往裡走,經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說:“沈逍遙,今天可別丟人。”
我沒理他。
等他走遠,雲蘿輕聲說:“他來幹嘛?”
“不知道。”我看著他的背影,“但肯定不是來寫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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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在王府花園的聽雨軒舉行。
聽雨軒是個四麵敞開的亭子,中間擺著幾張案幾,四周種著幾叢菊花。今天天氣晴好,陽光落在菊花上,金黃一片,煞是好看。
賓客們陸續落座,茶點擺上,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王學士和李祭酒坐在一起,低聲交談。
幾個名士在點評牆上的字畫。
林風致四處轉悠,和每個人都能聊上幾句。
趙無痕坐在角落裡,柳如晦在他身邊,兩人不知在說什麼。
我坐在主位,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目光掃過全場。
青鳥說的“有問題的人”,我看見了。
一個青衣文士,坐在角落裡,自稱是江南來的寒門書生。他麵容清秀,舉止斯文,但眼神太過銳利,不像讀書人,倒像……
像練家子。
另一個,是個中年商人,穿著綢緞袍子,手指上戴著好幾個戒指,一副暴發戶的樣子。他話很少,隻是喝茶,但目光時不時掃過四周,像是在打量什麼。
老李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了人群,靠在柱子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瞌睡。
但我知道,他在盯著那兩個人。
雲蘿走到我身邊,彎腰給我添茶。
借著這個動作,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那個商人,我見過。”
我心裡一動。
“在哪?”
“南詔使臣身邊。”雲蘿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中秋宮宴那天,他在南詔使臣身後站過。”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麵不改色。
南詔的人。
混進詩會想幹什麼?
“王爺。”雲蘿直起身,退後一步,聲音恢復正常,“要不要開始?”
我點點頭。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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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正式開始。
按照規矩,先是自由交流,然後每人賦詩一首,互相品評。
幾個名士先露了手,寫的都是應景的菊花詩,中規中矩,不算出彩,但也不丟人。
林風致也寫了一首,寫得還不錯,引來幾聲喝彩。
王學士和李祭酒沒有動筆,隻是含笑看著。
輪到趙無痕,他推了推柳如晦。
柳如晦站起來,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首七律。
字跡工整,辭藻華麗,立意也新穎。
王學士看了,微微點頭:“不錯。”
李祭酒也贊了一句:“江南才子,名不虛傳。”
柳如晦麵色如常,退回去坐下。
趙無痕得意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
又過了幾人,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忽然有人開口——
“聽聞逍遙王七首月詩冠絕京城,今日詩會,不知可否再賦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說話的是那個青衣文士。
他站起來,麵帶微笑,言辭客氣。
但那雙眼睛裡,藏著東西。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想讓我寫什麼?”
青衣文士笑了笑:“今日園中菊花開得正好,不知王爺可否以‘菊’為題,再賦一首?”
菊。
我心裡微微一動。
這是來砸場子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站起來,走到案前。
提起筆,蘸了蘸墨。
腦子裡閃過無數首寫菊的詩——
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元稹的“不是花中偏愛菊”,李清照的“人比黃花瘦”……
但這些,都不夠。
這個人在試探我。
那我要給他一個讓他永遠忘不了的答案。
我落筆。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第一句寫完,王學士的眉頭微微一動。
“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寫完,我放下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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