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南詔·歸途
從雁門關到江南，走了整整十天。
越往南走，天越高，雲越白。北境的雪被甩在身後，先是變成枯黃的草，再變成綠油油的田，最後變成了江南的水。路邊的樹冒了新芽，田裡的油菜花開了一片又一片，黃得晃眼。空氣裡不再是北境那種乾冷的風，而是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花香的暖風。
雲蘿掀開簾子，看著窗外的油菜花，愣了很久。她上一次看見花，還是在北境的雪地裡。那是一種很小很白的花，貼著地皮長，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蹲下來看了很久，說：“北境也有花。”現在南方的花鋪天蓋地，她反而沉默了。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她放下簾子，“就是覺得……江南真好。”
“南詔更好。”
她看著我。“你去過南詔？”
“沒有。但聽你母妃說過。”我頓了頓，“她說南詔的春天，滿山都是花。”
雲蘿笑了。“是。滿山都是。小時候母妃帶我去看過。”
她很少主動說南詔的事。這是第一次。
“那時候父王還在。他騎在馬上，我和母妃坐在馬車裡。山路很難走，馬車顛得厲害，母妃把我抱在懷裡，說‘忍一忍，到了山頂就好看了’。到了山頂，我真的看見了——滿山的花，紅的、白的、紫的，像鋪了一層毯子。”
她沒有往下說。我也沒有問。有些路，得自己走過去。
師妃暄騎馬走在最前麵。她穿著一身白衣，色空劍懸在腰間，劍穗在風裡飄。她走得很穩，馬也走得很穩，人和馬之間像是有什麼默契。一路上，她很少說話，但該停的時候停，該走的時候走，從來不用我操心。
青鳥騎馬跟在馬車旁邊。她還是老樣子，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但她騎馬的位置一直在變——有時候在左邊，有時候在右邊，有時候落後幾步，有時候超前幾步。她在觀察地形，找一個最合適的位置。如果遇到危險，這個位置出手最快。
師妃暄忽然勒住馬。“前麵就是江南了。”
我抬頭看。遠處的天邊，有一條細細的線，那是江。過了江，就是江南。
別院還是那個別院，竹林還是那片竹林。但門口的草被除乾淨了，石階上的青苔也被刮掉了，銅環擦得鋥亮。門開著，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王妃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她剛纔在剪花枝。腳邊落了幾片葉子，還沒來得及掃。她站在那裡，像是站了很久。
雲蘿站在門口，沒有動。
王妃抬起頭，看見她。剪刀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沒有撿，隻是看著雲蘿。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怕驚動什麼。
“回來了？”
雲蘿的眼淚掉下來。“回來了。”
她沒有衝過去，沒有撲進母妃懷裡，隻是走過去，站在母妃麵前。王妃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擦掉。“瘦了。”
“母妃也瘦了。”
王妃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頭髮長了。以前你頭髮到肩膀就剪，說麻煩。現在留這麼長了。”
雲蘿笑了。“沒時間剪。”
王妃也笑了。“進去說。外麵風大。”
她轉頭看我。“王爺，多謝。”
“應該的。”
她點點頭，拉著雲蘿往裡走。走到門口，雲蘿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紅紅的，但嘴角翹著。
師妃暄站在院子裡，看著母女倆的背影。她沒有說話，但我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在笑。青鳥站在門口，手按在槍柄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站的位置變了——從馬車旁邊移到了院門口。這個位置，能看見整條路。
當晚，王妃在書房裡等我。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重新梳過，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但眼底的青黑還在——她昨晚沒睡好。
“王爺，坐。”她倒了杯茶，推過來，“南詔的事，我得跟您說說。”
我坐下，接過茶。師妃暄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但她聽著。青鳥在外麵巡邏，腳步聲很輕，但能聽見。
“段天佑在位三年，不得人心。”王妃開門見山，“他加了三倍賦稅，把年輕人都拉去當兵，種地的人越來越少。南詔本來就不大，經不起這麼折騰。民間有句話——‘段天佑當政，南詔人活不過三年’。老百姓餓死的、累死的、被拉去當兵打死的，三年裡少了兩成人。”
我皺眉。“兩成？”
“兩成。”她重複了一遍，“十個人裡，少了兩個。”
師妃暄在門口開口了。“段天佑的兵，有多少？”
王妃轉頭看她。“五萬。南詔總共就五萬兵。全在他手裡。但這兩萬人，有一半是他從老百姓裡強征的。那些人不想打仗，不想給他賣命。隻要有人振臂一呼，他們就會放下刀。”
師妃暄點點頭，沒再說話。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敲著——她在算。
“但段天佑背後有西莽的支援。”王妃繼續說，“他的兵，有一半的軍餉是西莽出的。西莽老國王為什麼幫他？因為南詔是他的棋子。南詔亂了，大炎的南邊就不安穩。大炎南邊不安穩，北邊就會分兵。北邊分兵，北狄就能打進來。”
師妃暄開口。“西莽、北狄、南詔，三方聯手。”
王妃點頭。“對。拓跋烈去西莽，談的就是這件事。”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所以，雲蘿回去，不隻是為了複位。”王妃看著我，“是為了斷西莽的這隻手。”
我在院子裡找到雲蘿。
她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茶杯，但沒喝。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側臉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片陰影。她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師妃暄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她。青鳥在暗處，我看不見她，但知道她在。
“想好了？”我在她身邊坐下。
“想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回去。”
“不後悔？”
她轉過頭看著我。“你怕我後悔？”
“怕你回去了發現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樣。怕那些人不是你想的那樣。怕——”
她忽然笑了。“你怎麼跟我母妃一樣囉嗦。”
我愣了一下。老李說我囉嗦，雲蘿也說。我真的很囉嗦嗎？
“不會後悔的。”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那些人。母妃說，南詔少了兩個人。十個人裡少了兩個。那些人——我父王在位的時候，他們是我的子民。現在，他們還是。”
我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想怎麼做？”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