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陣前·斬將
天剛亮，號角聲就響了。
那聲音低沉、粗糲，像一頭老牛在喘氣，貼著地麵滾進雁門關。城牆上的士兵同時握緊了手裡的兵器。我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的曠野。
雪停了，風也停了。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一張沒有落筆的宣紙。遠處，北狄的大營連綿數裡，黑色的帳篷像一群伏在雪地裡的野獸。號角聲就是從那裡來的。
然後，他們動了。
黑壓壓的騎兵從營門湧出來，像潮水，漫過雪地，在雁門關外一裡處列陣。五六萬人，黑甲黑旗，旗上綉著白色的狼頭。馬蹄踏在雪地上，沒有揚起塵土，隻揚起雪沫。
陣前站著一個黑衣人。他騎著一匹黑馬，沒有穿甲冑，隻穿了一身黑色的勁裝。頭髮披散著，被風吹起來，像一麵黑色的旗幟。他抬起頭，看著雁門關的城牆。隔著那麼遠，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刀子，想從城牆上找出一個人來。
“沈清寒！”他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站在耳邊說話。半步天人，內力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聽說大炎的元帥是個女人？出來讓我看看！”
城牆上的士兵握緊了兵器，沒人說話。沈清寒站在我身邊，手按在城牆的垛口上，指節發白。她的肩膀還纏著繃帶，但甲冑已經穿好了。
“我去。”她說。
我攔住她。“我去？”
她看了我一眼。“你去？你打得過？”
“打不過。”我老實說，“但有人打得過。”
師妃暄站在我身後，色空劍懸在腰間。她穿著一身白衣，在雪地裡幾乎要和天地融為一體。她看著遠處的黑衣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
“我去吧。”她說。
沈清寒看著她。“他是半步天人。”
“我知道。”
“你有把握？”
師妃暄沒有回答。她隻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我看著她。“小心。”她點點頭，轉身走下城牆。
城門開了。師妃暄騎馬走出去，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色空劍懸在腰間，劍穗在風裡飄。白衣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黑衣人看見她，皺了一下眉。“換人了？也行，殺誰都一樣。”
師妃暄勒住馬，看著他。“你叫什麼？”
“拓跋鋒。”黑衣人報了自己的名字，語氣裡帶著傲慢，“拓跋烈的弟子。”
師妃暄點點頭。“逍遙閣，師妃暄。”
拓跋鋒愣了一下。“逍遙閣？沒聽過。”
“以後會聽過的。”師妃暄拔劍。色空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林。劍身在晨光下泛著秋水一樣的光。
拓跋鋒也拔了刀。他的刀很寬、很厚，刀背上有幾個銅環，一抖就嘩啦啦響。他騎馬衝過來，刀劈下來，帶著風聲。
師妃暄沒有硬接。她側身避開，劍尖從刀背上滑過去，劃出一道火花。拓跋鋒的刀劈空了，力道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他收刀，再劈，一刀比一刀快。
師妃暄一直在避。她的身法很輕，像一片落在風裡的葉子。拓跋鋒的刀劈過來，她就飄開；刀收回去，她又飄回來。她把自己的境界壓在大宗師巔峰，故意露出幾次破綻——左肩空了一下，腳下慢了一步。拓跋鋒每次都抓住機會猛攻，但每次都被她輕描淡寫地化解。
城牆上，沈清寒低聲說：“她在消耗他。”
我點頭。師妃暄不是打不過，是在磨。磨他的內力，磨他的耐心，磨他的判斷。拓跋鋒越打越急，刀越來越重，破綻越來越多。
三十招後，師妃暄忽然變了。她的劍意不再是散的，而是收攏起來，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拓跋鋒的退路在一點點被封死——左邊是劍光，右邊是劍氣，前麵是師妃暄，後麵隻有山。
拓跋鋒也發現了。“你在玩我？”
師妃暄沒說話。她一劍刺出去，很慢，慢得像冬天樹枝上滴下來的水。但拓跋鋒躲不開，那一劍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他隻能硬接，刀橫在胸前，擋住了劍尖。劍尖點在刀身上，發出一聲脆響。拓跋鋒連人帶馬後退了三步。
他的臉色變了。“你——”
師妃暄收劍，看著他。“你不是我的對手。回去告訴你師父，大炎不是他想來就來的地方。”
拓跋鋒咬牙，調轉馬頭，跑了。不是回陣，是往山裡跑。師妃暄沒有猶豫，追了上去。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師妃暄追著拓跋鋒消失在遠處的山坳裡。風吹過來，冷得刺骨，但我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北狄的騎兵還列著陣，五六萬人，黑壓壓一片，旗上的狼頭在風裡張牙舞爪。城牆上的士兵握著兵器，盯著遠處的敵人。沈清寒站在我身邊，手按在槍桿上。她的肩膀還在疼，但她沒有皺眉。
我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不是原主的詩，不是係統給的技能，是我上輩子讀過的那些。小時候背過，忘了很多，但有些句子像刻在骨頭裡，到死都忘不掉。那時候讀詩，隻覺得好聽。現在站在邊關上，看著北狄的騎兵，看著我姐肩膀上的繃帶，看著城牆下麵那些士兵年輕的臉，我才真正懂了那些字後麵的東西。
我開口唸。聲音不大，但城牆上的士兵都聽見了。他們停下動作，看著我。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酒是美酒，杯是玉杯。但在邊關，美酒還沒喝，琵琶就催著上馬了。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醉倒在戰場上，別笑我。從古到今，出征的人，有幾個能回來？
沈清寒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驚訝，是驕傲。
唸完了。城牆上一片安靜。風吹過來，把詩句捲走，捲到北狄的陣地上，捲到遠處的山坳裡。一個年輕士兵忽然開口：“好詩。”另一個跟著說：“好！”
然後所有人都開始喊。聲音從城牆上滾下去，砸在北狄的騎兵陣裡。北狄的騎兵動了，不是衝鋒，是後退。他們的陣型散了一下，又合上，但氣勢已經沒了。那首詩像一塊石頭，砸在他們心裡，濺起了漣漪。
沈清寒看著北狄的陣地，忽然笑了。“你這一首詩，頂我一萬兵。”
我看著她。“姐，我去追。”
“追什麼？”
“那個拓跋鋒。師妃暄一個人，我怕有埋伏。”
沈清寒沉默了一秒。“小心。”
“知道。”
我轉身走下城牆。
城門開了。我騎馬衝出去，越過北狄的陣地——他們沒有攔我。拓跋鋒跑了，主帥跑了，他們不知道該打還是該退。我打馬往山裡跑，馬蹄踩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白霧。
山裡的雪比平原上厚，馬蹄踩進去就沒到小腿。馬跑不動了，我跳下來，用淩波微步。腳踩在雪上，不留痕跡，像踩在水麵上。風從耳邊刮過去，聲音很尖，山壁上的雪被震落了一小片，簌簌地往下掉。
追了半柱香的功夫，我看見了她。師妃暄站在一塊大石頭前麵，色空劍垂在身側，劍尖上有一滴血，正在往下滑。拓跋鋒在她對麵，靠著石壁，喘著氣。他的刀丟了，身上有幾道傷口，不深，但血把黑衣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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