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離開之前,曾經吩咐過曹洪,若有難事,可來信告知,也可以去向賀先生求解。
不是曹操不信任曹洪,而是曹操知道有些事也許曹洪能解決,有些事曹洪不一定能解決;但不管是能解決還是不能解決的事兒,拿到賀奔麵前,賀奔一定能給出一個更好的答案。
此刻,麵對城下的百姓,曹洪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便馬上轉身跑下城牆,騎著馬回到賀奔的小院兒之外。
聽到馬蹄聲,德叔出門來看,正好看見曹洪翻身下馬。
“德叔!”曹洪喊了一聲,“先生何在?”
德叔一愣,指了指院子裡:“在出恭。”
正在往院子裡衝的曹洪瞬間止步,看向德叔:“……呃,那洪在此稍等片刻。”
屋子裡的賀奔也聽見了馬蹄聲,隻是不知道是曹洪回來了。他此刻坐在自己特製的馬桶上,手裡捧著一卷記載了兗州各地風貌的竹簡,很專心的,很用功的,邊拉邊讀。
賀奔是個懶人,自從穿越之後,他就花了很大的功夫來研究如何讓自己更加方便偷懶,或者說可以讓他過的更舒服一點。
這個時代的人上廁所,有條件的人家通常設有專門的廁所。當然,也有可移動的便桶,可以類比為早期的“馬桶”,便於晚上解決排泄問題。可賀奔總覺得便桶用著不舒服,於是就專門給自己設計改良了一個類似現代馬桶的東西,讓他可以坐在那兒一瀉千裡。
用德叔的話來說,少爺真是……嗬嗬,天縱之才。
至於這個“嗬嗬”是什麼意思,簡單。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就冇見過把聰明勁兒全花在拉屎上的天才,我還能說什麼呢?嗬嗬。”
……
曹洪在外頭等了老半天,德叔怕他等急了,就讓他在院子裡稍坐,自己去催一催賀奔。
“這……”曹洪聞言一怔,“不合適吧,洪繼續等著便是了……”
德叔卻擺擺手,一副“我懂我家少爺”的模樣:“無妨,少爺他……呃,不拘這些小節。況且將軍您麵色焦急,必是有要緊的事兒。”
說完,德叔便轉身朝屋內走去。
曹洪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那緊閉的房門是什麼龍潭虎穴。
不一會兒,屋內傳來賀奔那有些模糊不清的聲音,似乎還帶著點被打斷的不悅:“……誰啊?德叔?什麼事不能等我出去再說?”
對於賀奔表現出來的不悅,曹洪一點怨言不敢有。
換成他,拉屎的時候被彆人催,估計直接罵娘了。
屋子裡,德叔低聲回了句什麼,接著便是賀奔陡然拔高的聲調,帶著難以置信的詫異:“什麼?!流民?”
不多時,門被從裡麵拉開。賀奔已披好厚袍走了出來。
他看向曹洪,率先拱手,語氣溫和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子廉將軍,讓你久等了。”
這一下,反而讓曹洪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深深還禮:“先生言重了!是洪無能,叨擾先生出……靜養,心中實在不安。”
“子廉將軍可千萬彆這麼說。”賀奔一邊說,一邊側身將曹洪讓進房中,語氣誠懇,“子廉將軍啊,你這是心存仁念,既想救那些百姓,又怕耗費了寶貴的糧草,有負孟德兄的重托,對不對?”
“先生明鑒,洪……確實如此作想。”曹洪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洪眼見百姓淒慘,心中實在不忍。可城中存糧有限,主公基業初創,若是驟然添上數百張吃飯的嘴,還皆是無力征戰勞作的老弱……洪實難以決斷。”
賀奔聞言,緩緩走到窗邊,沉吟片刻。
說實話,曹洪現在的表現,著實讓賀奔有些刮目相看了。按照他對曹洪的瞭解,麵對一些無法補充兵員的老弱婦孺,忠於曹操的曹洪大概率會緊閉城門,將這些人全部驅離。
曹洪這個人吧,曹操極度忠誠,甚至願意捨命。他性格剛烈,有時略顯急躁和短視,作為武將,其思維核心是“主公私利”高於“百姓公義”。
按道理來說,在曹操主力外出、自身兵力不足的情況下,這群流民在他眼中純粹是麻煩和負擔。
可他竟然會心生憐憫,這是讓賀奔感到吃驚的一點。
其實吧,如果是原先時間線中的曹洪,若是遇到這種事情,他需要獨自決策,並對所有後果負責。
在壓力下,人會本能地選擇最保守、風險最低的方案,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在條時間線裡,曹操明確告訴他,解決不了就問賀先生。說到底,曹洪畢竟是個人,是人就有憐憫之心。有賀奔在,曹洪也敢於去考慮那些看似“有風險”的仁慈選項。
當然了,現在的賀奔冇工夫去深究曹洪“改變”的原因。
賀奔轉過身,看向曹洪的目光裡還是多了幾分真實的讚許:“子廉將軍啊,你能這麼去想,已經很不錯了。你是帶兵打仗的將軍,殺伐果斷易,心存仁念難。你有此仁心,是陳留百姓之福,亦是孟德兄之幸啊。”
曹洪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先生過譽了……洪隻是,隻是見那孩童啼哭,老嫗伏地,實在……唉!”
“我明白。”賀奔點點頭,話鋒一轉,“那麼,子廉將軍啊,若依著你此刻的不忍和仁心,開了城門,後續當如何?”
曹洪一怔,他光顧著糾結開不開門,後續之事還真冇有去細想,隻能老老實實的回答:“這……發放些粥食,讓他們活命?”
“然後呢?”賀奔追問道,“粥從何來?能供幾日?數百人聚於一處,若生疫病,如何防治?若有奸細混入,如何甄彆?今日救下了,明日糧儘,又當如何?是將他們再次趕出去,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在城裡?”
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冷水澆頭一般,讓曹洪瞬間從樸素的同情心中驚醒,他發現自己想的實在太簡單了。
“請先生教我!”曹洪再次深深一揖。
賀奔扶起他,緩緩開口道:“救,自然要救。但不能隻憑一時意氣,需有章法。這不是施捨,而是經營。”
他一邊說,一邊往一旁的小案旁邊走去。跪坐在小案後邊之後,他鋪開一張帛布,拿起筆。
“第一,要立規矩。開城門,但非是放任自流。子廉將軍,你可命軍士於城外劃定區域,設臨時營地。所有流民,無論老幼,都需要登記造冊,記明他們的籍貫、人數、能做什麼事,有什麼技能。此舉,一來可防奸細;二來呢,這些人上了冊,他們便不再是流民,而是你治下之民,人心自安。”
曹洪眼睛一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