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聚州牧議事廳——除了荀彧帶著諸葛兄弟外出巡視未歸。
曹操也不磨嘰,開門見山的把關中大旱、百姓四處逃難的事告知眾人,然後靜靜的坐在那裡,給眾人思考的時間。
剛被曹昂從被窩裡拉出來的賀奔似乎有點冇睡醒,可是聽到“易子而食”這四個字之後,似乎瞬間清醒了。
易子而食……
這就是漢字的神奇之處,不過四個字而已,帶來的恐怖的衝擊力,遠超任何對災荒的直白描寫。
在生存的絕境中,人類文明最基石的情感——父母對子女的愛,人們用最後的理智和協作,僅僅是能做到……
這是我家孩子,是我的骨血,是我傾注所有情感撫養的孩子,我舍不吃,所以,我們交換著吃吧……
賀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端坐於主位的曹操,又掃過在場神色凝重的郭嘉、戲誌纔等人。
大家同樣麵色沉重。
賀奔想了想,首先開口。
“朝廷允許饑民離開故土,前往益州、荊州等地避難?”賀奔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冇那麼沉痛。
郭嘉點頭道:“正是,隻不過饑民太多,而且前往益州、荊州等地,路途遙遠,倒斃於途中者,不計其數。”
賀奔長歎一口氣,然後看向曹操:“主公,都是漢家子民,我們不能不管。請主公立刻上書朝廷,就說兗州、豫州和徐州,可以接納饑民……”
然後賀奔轉而看向曹洪:“子廉,還記得在己吾縣時,我教你的那些賑濟流民的方法麼?”
曹洪回憶了一下:“記得!當然記得!”
“好!”賀奔馬上看向曹操,“主公,韓浩他們在兗州做的屯田效果很不錯,兗州目前的存糧也足夠。”
曹操一聽就知道賀奔已經有了主意:“賢弟請細說!”
急了,曹操是真急了,現在商議公事的時候,他一般稱呼賀奔為“疾之”,很少以“賢弟”相稱了。
所以這是真急了,下意識就把“賢弟”二字脫口而出了。
不過眾人對此也心知肚明。
得到了曹操的首肯,賀奔的思路變得清晰起來,語速也快了幾分。
“第一,也就是我剛纔所說,主公馬上給朝廷上書……”
曹操急忙回答:“我明日就寫……不!我稍後便寫!”
“第二,立即在兗州、豫州通往關中的要道關口設立粥棚,派出軍隊維持秩序。施粥,務必‘插筷不倒’,確保災民能活命,也顯我曹營誠意。”
“第三,仿效己吾舊例,對流民進行登記造冊,甄彆戶籍、特長。木匠、鐵匠等有手藝者,可優先安置。更要嚴防李傕、郭汜的細作混入,此事……子廉,你來負責。”
賀奔看向曹洪,曹洪抱拳迴應:“諾!”
“第四,對流民之中,身體尚可的青壯,直接編入屯田體係,與家眷一同安置,以工代賑,迅速恢複生產。老弱婦孺則需妥善照顧,可協助養蠶、紡織、撿柴等輕役。”
賀奔說完這四點,又看向曹操:“主公,此舉耗費巨大,但利在長遠。這些關中百姓曆經磨難,若能活命安家,必對主公感恩戴德,成為我等最堅實的根基。亂世之中,人口便是基本盤。此乃危局,亦是收取關中民心的天賜良機。”
方纔賀奔說話的時候,曹操也是一邊聽一邊點頭。等到賀奔說完,曹操一拍案幾:“好!好!好!就依疾之所言!子廉,你總攬流民接納一事,凡錢糧調配、人員安置,皆按疾之方略行事,若有人手不足、錢糧侷促的難處,直接來報我!”
“奉孝!”曹操又看向郭嘉,“你負責協調各方,確保政令暢通,並加派細作,我要清楚關中流民的一舉一動!”
“諾!”曹洪與郭嘉齊聲應道。
“還有……”賀奔突然開口,然後停頓片刻,“主公,將虎豹騎從豫州調回,張遼也一併調回,許褚留在汝南郡,一是繼續剿滅四處流寇,二是準備接應從揚州接家人歸來的孫伯符。”
虎豹騎?調虎豹騎做什麼?
曹操不太理解,這拯救關中饑民,還有虎豹騎的任務?
賀奔繼續解釋道:“關中大災之後必有大亂,李傕郭汜二人看似和睦,其實早已勢同水火。如今災情如火,糧草更是奇缺,二人為爭奪資源,矛盾必將徹底激化。天子在他們手中,如同身處累卵之危,隨時可能被殃及,甚至成為他們要挾對方的籌碼。”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定格在曹操臉上:“主公,救民於水火,是行仁義,收民心。而護衛天子,匡扶漢室,則是大義所在,名分之基!兩者並行不悖,且後者之機,稍縱即逝。”
“而且,救民與迎駕,看似兩事,實為一機。若待李、郭禍起蕭牆,天子再遭劫難,我等再想乾預,恐為時已晚!”
曹操微微皺眉:“疾之,你的意思是……”
“調回虎豹騎與張文遠,並非用於賑濟流民,而是為了下一步。若趁李、郭內亂,關中動盪之際,主公當以精銳之力,果斷出擊,將天子迎奉至兗州!”
賀奔一字一頓,說出了最終的目的。
眾人嘩然。
“……屆時,主公迎奉天子,占據大義名分,所謂奉天子以令不臣,則天下格局,將徹底不同!”
眾人眼中都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曹操呆呆的看著賀奔,第一反應就是“賢弟啊,你這個腦子是怎麼長的”。
剛纔不是還在說接納關中饑民的事兒麼?
你怎麼突然就跳到了從李傕郭汜手中救迴天子這一層上了?
這思維的跳躍程度,彷彿上一刻眾人還在為如何堵住堤壩的缺口而焦頭爛額呢,下一刻賀奔卻已指著奔湧的洪水說:“看,我們可以藉此造一艘大船,直航天下!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奉……奉……”曹操喃喃自語。
其實,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構想,當年毛玠就曾經向曹操提起過。
那是曹操剛領東郡太守的時候,毛玠孤身一人前來投效,向曹操提出了“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軍資,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也”。
不過當時的曹操隻是一個東郡太守而已,地狹兵微,強敵環伺。
毛玠那“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藍圖,雖然聽得曹操是心潮澎湃,卻更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一麵無處安放的旗幟。
於是曹操將這套戰略深藏於心,轉而全力踐行毛玠戰略的另一半——“修耕植,畜軍資”。
數年過去了,他曹孟德破黃巾、收兗州、定豫州、敗袁術、逐呂布,更將徐州納入麾下。
甚至還得到了糜家這樣的狗大戶傾力資助……
這個時候,賀奔終於告訴他,是時候迎奉天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