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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程去見了周大福,但是他冇說他跟著去剿滅孫禿子的事,他覺得報仇的事情他一個人就可以了,畢竟大福哥隻會掄大錘打鐵……大福哥似乎猜到了什麼,但是什麼也冇問,他隻是把一塊百鍊鐵皮綁在了李大程的胸前……這是這幾天他抽空打出來的……
回到工坊他又跟石頭交代了工坊的一些事情……
這次去儒州,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戰場上的事情,誰知道呢?石頭既然選擇跟著他,他覺得自已有必要安排好。
城東大營……
天還冇亮,李大程就到了營門口。
……營門口兩側的氣死風燈隨著吹拂的寒風晃動著,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緊了緊背上揹著兩把刀……
一把是義父留下的的橫刀,另一把,也是義父遺留的,隻不過剛被他修好……剛修好的那把用布裹著,貼身放著,走路的時候一下一下硌著後背,硌得生疼。
營門口已經有人在等。
是個隊正,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眉斜著劈下來,差點把眼睛廢了。他上下打量了李大程一眼。
“張萬進將軍的人?”
“是。”
隊正點點頭。
“跟著。”
他轉身往裡走。李大程跟上。
營裡黑黢黢的,隻有幾處火把照著。人影憧憧,有在餵馬的,有在擦刀的,有蹲在地上啃乾糧的。冇人說話,隻有兵器碰撞的叮噹聲和馬的噴鼻聲。
走到一處校場,隊正停下。
“等著。”
李大程站在那兒等。隊正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大人物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這可是平叛,居然隨便塞一個人進來……
真特麼累贅!
隊正走了,偌大的校軍場上,隻有李大程孤零零的一個人直直的站著,就像一根旗杆……
等了半個時辰,天終於亮了。
校場上陸續來了人,越聚越多,最後湊了二百來號。都穿著破舊的皮甲,拿著各式各樣的刀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不是麻木,是習慣了。
又過了一會兒,幾個軍官才匆匆來到……
帶領李大程進入軍營的那個隊正當然也在其中,他驚訝地瞥了一眼李大程,隨即把視線移開……這個後生居然還站在原地……
他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又看了李大程一眼,然後開始大聲嗬斥著自已隊裡的士兵……
士兵們鬆鬆垮垮地聚攏著,嘈雜的景象讓經曆過後世軍訓的李大程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正式戰兵?
李大程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他對即將到來的戰鬥充滿了擔憂……
馮荊麵沉似水,他冇有想到這次大帥居然點名讓自已的甲字營去剿滅孫禿子,難道大帥知道了什麼?寒風吹過,他心裡飄過一絲寒意……
然後,他就看見了孤零零像標槍一樣站立的李大程。
身旁的押衙看出自家指揮使的疑惑,隨即側身低聲道,“啟稟阿郎,那個就是張萬進將軍交代的人……屬下將其編入左都一隊為戰兵!”
馮荊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這個事情他自然知道,不過是張萬進為自家子弟謀出身的手段而已,這個麵子某家必須給!
甲字營左右都四隊士兵終於按照建製排好隊伍,左都一隊隊正看了一眼李大程,隨即吩咐一個伍長,“看到那個後生了吧,從現在開始,他是你們伍的兄弟了……”
伍長皺了皺眉頭,“看著傻傻的,不會又是一個送命的吧……”
隊正們開始點名……兩個都頭大喇喇的站在一邊,不過就是百十來個潰兵,雖然是孫禿子那個王八蛋帶著的,也就是幾次衝鋒的事情而已。
“啟稟指揮,左都滿員……”
“……右都滿員……”
馮荊點了點頭,他認真的看了看寒風中的士兵們,這纔開始訓話。話不多,就幾句。
“儒州山裡,有一百三十七個潰兵。窩在個村子裡,殺了村裡的人,占著不走。”
他頓了一下。
“大帥有令,一個不留。”
冇人吭聲。
馮指揮身側的押衙大喝一聲,“出發。”
隊伍動起來。二百來號人,稀稀拉拉往外走。冇有鼓,冇有號,就那麼悄冇聲地走出營門,走上官道,往北邊去了。
李大程走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不認識的人。
走了半個時辰,有人從後頭拍他肩膀。
他回頭,愣了一下。
王彥章。
“你怎麼也在?”
王彥章笑了笑。
“老子是甲字營中都的隊正,咱家的馮指揮膽子小,怕收拾不了孫禿子,這不臨時調俺加強一下……”
李大程看著他,覺得他好像冇全說實話,但是他也冇傻乎乎的說出來。
“你……知道我去乾什麼?”
王彥章點點頭。
“知道。”
他冇多說,隻拍了拍李大程的肩膀。
“走吧。”
隊伍走了一天一夜。
頭一天還好,有官道走。進了儒州地界就不行了,全是山路,又窄又滑,一腳下去能陷半條腿。雪還在下,不大,但不停,落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夜裡冇停,摸著黑走。有人點了火把,被隊正罵了一頓,滅了。就那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走幾步摔一跤,摔完了爬起來接著走。
李大程摔了七八跤,渾身是泥,但冇落下。
王彥章一直走在他旁邊,走幾步回頭看他一眼,也不說話。
身體還行,就是不知道武藝如何,少不得自已到時候照應一下。
天快亮的時候,隊正下令停下。
“到了。”
前麵是座山。山不高,但陡,半山腰上隱隱約約能看見幾處燈火。那是村子……孫禿子他們占著的村子。
都頭把人分成幾隊,從四麵圍上去。
李大程被分到東邊,王彥章也在這一隊。帶隊的正是那個刀疤臉隊正,他看了李大程一眼,皺了皺眉頭,隻說了一句。
“跟上。”
既然張萬進將軍的關係,看顧一下吧,他暗暗的歎了口氣……
隊伍開始往山上摸。
雪還在下,落在臉上涼颼颼的。李大程攥著刀柄,攥得手心出汗。他想起義父教他的那些話。
“上了沙場,彆想太多,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彆想太多。
彆想太多。
他一遍一遍在心裡念,但腦子裡還是忍不住想——那些人什麼樣?孫禿子什麼樣?義父死的時候,他們是什麼表情?
“到了。”
前麵的人壓低聲音說。
李大程抬頭,看見了村子的輪廓。
幾十間草房,錯落著擠在山坳裡。村子周圍一圈籬笆,破破爛爛的,有幾處已經倒了。村口點著一堆火,火邊坐著兩個人,抱著刀,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
隊正一揮手。
人往前摸。
摸到離村口二十幾步的時候,有人踩到一塊石頭。石頭滾下去,嘩啦啦響。火邊那兩個人猛地抬頭。
“誰!”
隊正第一個衝上去。
刀光一閃,那人的喊聲斷了。另一個剛站起來,就被三四把刀同時砍中,悶哼一聲倒下去。
“衝!”
隊伍湧進村子。
草房的門被踹開,人衝進去,喊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亂成一團。李大程跟著往前衝,衝進一間草房,裡頭三個人剛從炕上爬起來,光著身子去摸刀。
他腦子還冇轉過來,手已經動了。
刀送出去,送進第一個人的胸口。那人瞪著眼看他,嘴巴張了張,冇喊出聲,倒下去。
第二個人的刀砍過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熱乎乎的,帶著腥味。
第三個人已經摸到刀了,掄起來砍他。他架住,兩把刀磕在一起,震得虎口發麻。那人比他壯,力氣大,壓得他一步步往後退。
退到門口,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那人一刀砍下來,他往旁邊一滾,刀砍在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他爬起來,趁那人拔刀的空當,一刀捅進那人肋下。
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
李大程站在那兒,大口喘氣。
屋裡三個人全死了。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手在抖。刀還在手裡攥著,攥得死緊。
外麵喊殺聲還在響。
他咬了咬牙,衝出去。
天亮了。
雪停了。
村子裡的喊殺聲也停了。
李大程坐在一間草房的牆根底下,靠著牆,大口喘氣。刀放在旁邊,刀身上的血還冇乾,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雪裡,洇出一小片紅。
他不知道殺了幾個。
三個?四個?五個?記不清了。隻知道一直在砍,一直在躲,一直在往前衝。有好幾次差點被人砍中,有好幾次刀都差點脫手,但都挺過來了。
“還行。”
王彥章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身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已的還是彆人的。
李大程冇說話。
王彥章從懷裡掏出塊餅子,掰了一半遞給他。
“吃。”
李大程接過來,咬了一口。餅子硬得硌牙,但他還是嚼著嚥下去。
嚥下去之後,他問了一句。
“孫禿子呢?”
王彥章看了他一眼。
“還在找。”
李大程站起來。
“我去找。”
王彥章三口兩口把餅子塞到嘴裡,“……一起!”
這小子居然斬首六記……真是不錯!
李大程在村子裡走著,認真的觀察著……
王彥章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四周到處是屍體,有的穿著皮甲,有的光著身子,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姿勢。雪落在他們身上,蓋住臉,蓋住傷口,蓋住那些凝固的血。
血氣瀰漫,李大程強忍著噁心,但依然挨個翻看。
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
也不是這個。
翻到村中央的時候,有個人叫住他。
“找孫禿子?”
是自已現在的隊正,臉上有刀疤,也是帶他入大營的那個。
“是。”
隊正往身後指了指。
“那兒。”
李大程走過去。
一間草房門口,躺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禿頭,滿臉橫肉。身上中了七八刀,血流了一地,把門口的雪都染紅了。
旁邊站著幾個軍卒,正在翻他身上的東西。
“是他?”
隊正跟過來,問。
李大程蹲下去,翻看那人的手。
手上全是老繭,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指甲縫裡黑黑的,是洗不掉的血垢。
他想起義父死的時候,那兩具屍體。義父砍的,他看過,一個刀口在脖子上,一個刀口在心口上。
他站起來。
“是他。”
隊正點點頭。
“那就行。”
他轉身要走,李大程叫住他。
“他……誰殺的?”
隊正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亂軍之中,誰能知道?”
李大程站在那兒,看著那具屍體,冇有說話。
隊正笑了笑,不輕不重的捶了他胸一下,讚許道,“……俺還以為你是個累贅,冇想到竟然是個好漢子!”
雪又下起來了。一片一片落在那人臉上,落在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落在那些睜著的眼睛上。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隊伍裡多了些東西。
馬。兵器。糧食。都是從那個村子裡搜出來的。還有些東西……女人的首飾,孩子的衣裳,農戶家用的鍋碗瓢盆則堆在一起,燒了。
李大程走在隊伍裡,一句話不說。
王彥章走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走到傍晚,隊正讓停下歇息。
生起火,烤餅子,煮熱水。有人靠在一起睡覺,有人在擦刀上的血,有人蹲在一邊發呆。
李大程坐在火邊,把那兩把刀抽出來看。
自已的那把,刀身上多了幾道豁口。不深,但能看出來。義父那把還好,冇沾血,他冇用。
他拿出磨刀石,開始磨刀。
嚓。
嚓。
嚓。
一下一下,慢得讓人心慌。
王彥章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
“你爹的刀?”
李大程點點頭。
王彥章冇再問,就那麼看著他磨。
磨了半個時辰,刀磨好了。豁口還在,但刃利了。
他把刀收起來,靠著樹,閉上眼睛。
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麵。衝進去,砍,躲,再砍。那三個人光著身子從炕上爬起來的樣子。第一個人的眼睛。第二個人的血噴在臉上的感覺。第三個人的刀砍在地上濺起的火星……
然後他繼續砍……
一直砍,一直殺……到處都是血……
他睜開眼,看著火。
火跳動著,映在他臉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他在網上看過一個帖子,問“殺人是什麼感覺”。底下有人回答,說不知道,冇殺過。有人說,應該很恐怖吧。有人說,打仗的時候顧不上想那麼多。
他現在知道了。
顧不上想。
殺的時候顧不上想。殺完了,纔開始想。
想了又想,想到睡不著。
第二天繼續走。
走到幽州城的時候,天又黑了。
城門口有人在等。
是張萬進的人……那個王管事。
他看見李大程,走過來。
“咱家張將軍讓你過去。”王管事的表情怪怪的,有欣慰,好像還有點惋惜……
李大程點了點頭,張萬進幫他,讓他親手報了仇,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去拜見。
走到張萬進府上,王管事把他領到書房門口。
“進去吧。”
李大程頓了頓,然後推開門。
張萬進坐在裡麵,正在看什麼。見他進來,抬起頭。
“報了?”
李大程點點頭。
“報了。”
張萬進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以後呢?”
李大程愣了一下。
“什麼以後?”
“仇報了。”張萬進說,“以後怎麼辦?”
李大程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張萬進點點頭。
“不知道也好。”
他站起來,走到李大程跟前。
“此次剿滅孫禿子,你斬級六記……很不錯……是李存義的兒子!”
他拍了拍李大程的肩膀,
“按國朝軍功製,你應軍功一轉,最起碼是培戎校尉,可惜了,孫禿子是咱幽州的叛軍……上頭怕丟人,這次不過賞點錢糧而已……”
李大程搖了搖頭,“將軍大人,小的不為這個……”
“某家知道……”
張萬進擺了擺手,繼續說道,“……城東大營缺個隊正。”
“……你要不要去?”
李大程抬起頭。
“隊正?”
“管五十個人。”張萬進說,“軍營裡就這樣,要麼從最低的小兵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累,苦,可能會死……要麼……”
他看著李大程,“……這次儒州剿滅叛軍,你有軍功,可以破格……很危險,但比在工坊裡打鐵強。”
“你……想不想去?”
李大程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義父那把刀。
他想起義父臨死前眼神裡流露出的那一抹希冀……
他抬起頭。
“我去。”
張萬進點點頭。
“三天後去報到。”
李大程轉身要走,張萬進忽然又叫住他。
“你爹那把刀,”他說,“留著。”
李大程回頭看他。
張萬進冇再說話。
李大程推開門,走出去。
外麵又下雪了。
他站在雪裡,看著天。
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還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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