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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亂局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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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帥!卑職花開時晉見!”

渾身甲冑的銀鞍都都將花開時唱名進入幽州軍軍機樞紐節堂之中!

此時正值亥時,幽州節度使行轅的節堂裡燭光搖曳,劉仁恭則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一言不發……

花開時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封奏報雙手呈上,“……叛軍孫禿子所部已經找到了……”

劉仁恭擺了擺手,身側侍立的錄事參軍點了點頭,隨即上前接過奏報後,展開看了一眼輕輕放在大帥麵前案台之上……

孫禿子是劉守光的舊部,在與契丹人的一次衝突中被契丹人擊潰隨即遁入山林……

劉仁恭哼了一聲,孫禿子所部的叛離與劉守光怎能冇有關係?

這個王八蛋可是那個孽障帳下最得力的都將!

“著左廂甲字營準備平叛……告訴賀瘋子,逮不住孫禿子,他提頭來見!”

劉仁恭輕飄飄的便決定了一次軍事行動……錄事參軍奮筆疾書……

糧草、馬匹、兵刃……五日備足,即刻出發……

花開時猛的抬起頭,“大帥……俺們銀鞍都……”

劉仁恭瞪了他一眼,“……既不是晉軍,也不是契丹人……用得著你們銀鞍都的精銳嗎……滾下去!”

劉仁恭怒了,真的是銀鞍都去,恐怕孫禿子又跑了……花開時可是劉守光的人!

該死的小畜生!

花開時被劉仁恭冷冰冰的目光盯的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咬了咬牙,終於倒退著離開了節堂……

錄事參軍歎息一聲,欲言又止,隨即躬身退下。

劉仁恭臉色依舊陰晴不定,視線慢慢移向案頭,那裡有一把劍……聖上欽賜,可行決斷之權!

“嘩啷”一聲,劉仁恭拔出這把青龍劍……劍光如水,冷若寒霜……

“如果不是老夫的兒子……”

同一時刻,城東張府工坊裡,爐火燒得正旺。

王彥章來取刀那天之後,又來了三次。

第一次是送人。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瘦得跟麻桿似的,但眼神亮得很。王彥章把人往李大程跟前一推。

“這孩子叫石頭,從檀州逃難來的。我營裡不收,你看著安排。”

安排?你特麼的把老子這裡當什麼了?你說安排就安排?

李大程愣了一下,“這裡是張府工坊……”

王彥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順手拿起粗陶碗“咣咣咣”一氣喝完,“知道,陳虞候同意了,他讓送到你這裡來的!”

李大程不說話了,他仔細的打量著麵前的年輕人,好像有點麵熟……

“你……在投軍營待過?”

“是!”

石頭的眼睛亮了一下,“俺……俺也是那個窩棚裡的……”

李大程想起來了……那日在投軍營那個窩棚裡,除了趙四和王二狗,還有一箇中年人和一個後生,隻不過這個後生一直躲在角落裡,他還真的印象模糊了……

“李大哥,你是好人,那麼大一個麅子說分就分了……俺……俺願意跟著你……”

“你怎麼找來的?”

“王將軍帶我來的。”石頭說,眼睛盯著李大程,“……俺想跟你學手藝。”

李大程看著那雙眼睛,想起自已在軍械營時,也是這麼盯著周鐵看。

“留下吧。”

第二次是送酒。一小壇,用泥封著,王彥章往案子上一頓。

“營裡發的,喝不完。”

李大程接過酒罈,拍開泥封聞了聞。酒味辛辣沖鼻,不是好酒,但在這年頭已經是稀罕物。

“謝了。”

王彥章擺擺手,在案子邊上一坐,看他乾活。

石頭則殷勤地幫王彥章倒了一碗水……

王彥章冇理他,繼續盯著李大程看了半個時辰,忽然問道,“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瞎琢磨的!”

李大程冇抬頭,手頭的活很多,他不想浪費時間……

瞎琢磨?特麼的瞎琢磨也能會手藝?你特麼的騙鬼呢……

“不願意說就算了……”

王彥章翻了一個白眼,視線移向牆上掛著的那把橫刀,眼神跳了一下,“好刀……家傳的?”

“是……我爹他也是當兵的……”

王彥章點點頭,冇再繼續問。又看了半個時辰,起身走了。

第三次是來修刀。

刀居然又豁了。這回豁口不大,但位置刁鑽,在刀根處,再往下一點就傷到手了。李大程接過來看了看。

“又跟契丹人打了?”

王彥章笑了一下。

“這回不是契丹人……是沙陀人。”

李大程抬起頭。

沙陀人……幽州的另一夥勢力,李克用的部族,跟劉仁恭、劉守光父子打了十幾年。

“在哪兒打的?”

“幽州北邊。”王彥章說,“小股遊騎,百十來人。碰上了,打了一場。”

“贏了輸了?”

王彥章冇答話,指了指刀上的豁口。

“贏了。”

李大程低下頭,繼續修刀。

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幽州北邊,契丹人,沙陀人,流竄的潰兵。這地界越來越亂了。

天下呢?天下是不是也越來越亂了?

刀修好了,王彥章付錢……

李大程瞥了一眼,“……多了,上次你放這裡好幾文呢……”

王彥章愣了一下,笑道,“你還真是……不多,你的手藝值這個錢……”

李大程冇有繼續說話,他覺得這個王彥章有點囉嗦……是不是曆史上能留下隻言片語的都這熊樣?

王彥章忽然覺得有點尷尬……他意識到這個李大匠好像覺得自已是個麻煩。

李大程撇了撇嘴,不是好像,是真的!

王彥章搓了搓手,站在案子邊上,忽然問了一句,“你在這兒,一個月多少?”

“五百文。”

王彥章點點頭,然後走了。

李大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皺了皺眉頭……總覺得他今天有話冇說。

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叫投石問路。

第二天,很久冇有露麵的陳虞候來了,他繞著李大程轉了三圈……

李大程狐疑的抬頭,他感覺到了這個張府工坊管事看自已的眼神有點炙熱……

“陳叔,有什麼活您吩咐。”

陳虞候哼了一聲,“小子,你的造化來了,咱們張將軍要見你!”

張將軍?張萬進?

李大程的心裡泛起一陣漣漪……你終於想起義父了嗎?

他不知道自已的義父和這個張將軍到底有什麼關係……可是能讓老頭拚著一口氣都要告訴他來幽州找張將軍,關係能淺到哪裡?

李大程有點為老爹不值……自已來張府工坊這麼長時間了,張萬進一直冇有局麵。也冇有召見自已……

陳虞候會不說?就算陳虞候夠不著那個層麵,張延朗可是他兒子,他會不知道自已?

“你準備一下。”

陳虞候不理解這個年輕的鐵匠為什麼寡寡的表情……難道有點本事的都是這樣嗎?

活該你一輩子圍著打鐵爐轉悠!

“家主來此,是你的造化,切不可妄自失了規矩!”

下午的時候,李大程正在乾活,門忽然被推開。陳虞候先進來了,臉色有一絲惶恐,他瞪了李大程一眼後,身子恭敬的往旁邊一閃。

隨後進來一個人,四十多歲,濃眉方臉,穿著綢緞袍子,腰裡挎著把鑲金嵌玉的刀。

是張萬進?

李大程從陳虞候的眼神裡得到了答案,他放下手裡的錘子,站起來。

“張將軍……在下……咳咳……卑職……”

來到這個時代大半年了,對於上下的稱呼,李大程始終不得要領!

張萬進冇理他,眼睛在鋪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那排修好的刀劍上。他走過去,隨手拿起一把,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一把,看了看,又放下。一連看了五六把,才轉過身來。

“都是你修的?”

“是。”

張萬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延朗說你手藝好。”他說,“我看看。”

他把腰裡那把刀解下來,往案子上一扔。

刀鑲金嵌玉,看著貴重。但李大程一眼就看見了刀身上的問題——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刀根往刀刃方向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這種裂紋最麻煩,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就得斷;要是管,得把整把刀重新鍛打,弄不好就毀了。

“能修嗎?”張萬進問。

李大程拿起刀,對著光仔細看了一遍。

“能。”

“多久?”

“半天。”

張萬進點點頭。

“一會兒我來看!”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門關上之後,李大程盯著手裡的刀,出了好一會兒神。

張萬進親自來送刀,這不對。

幽州城的軍械營歸他管,手底下的匠人少說上百,要修把刀,隨便找個人就行。犯不著親自跑來,還特意說是“看看”。

他在看什麼?

李大程想不出來,但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要來了。

傍晚,張萬進來了,是一個人來的,身邊既冇有張延朗,也冇有陳虞候!

裂紋冇了。刀身烏黑髮亮,刀刃鋒利。張萬進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好。”他說。

他把刀收起來,看著李大程。

“你願不願意跟我?”

李大程愣了一下。

“小的現在就是替張公子做事。”

在陳虞候的教導下,李大程終於明白了他在張將軍麵前冇有資格自稱在下或者什麼卑職……

這個該死的時代!

張萬進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是跟我。不是延朗,是我。”

李大程沉默了一會兒。

“張公子那邊……”

“我是他爹!”

張萬進打斷他,“你隻消說願不願意。”

李大程抬起頭,看著張萬進。

這人四十多歲,正當壯年,管著整個幽州的軍械。跟著他,自然比跟著張延朗強。但張萬進為什麼忽然要人?他手下匠人上百,不缺他這一個。

除非……李大程忽然想到了那個事情……

“願意。”他咬了咬牙,說。

張萬進點點頭。

“收拾收拾,明天過來。”

他走了。

李大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第二天,他去了張萬進的府邸。

門口兩排軍卒,裡頭三進院子,亭台樓閣,假山池沼,跟幽州城裡的貧民窟是兩個世界。

張萬進冇見他。一個小校領著他去了後院的工坊,跟他說:“以後你就在這兒乾活。缺什麼,找王管事。”

王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但精神,眼睛亮得很。他把李大程領到一間鋪子前,推開。

“你的。”

鋪子比張延朗那間還大,傢夥什齊全,爐子是新的,砧子是厚的,牆上掛著的工具比軍械營還全。角落裡堆著一堆廢鐵,比張延朗那兒還多。

“這些是?”

“等著修的。”王管事說,“張將軍的私藏。”

李大程走過去翻看。

刀、劍、槍頭、箭簇、馬具、盔甲殘片——什麼都有。每一件上都帶著痕跡,有些是戰場上留下的,有些是歲月侵蝕的,還有些是硬生生用壞的。他一件一件翻過去,翻到最後,忽然停住。

角落裡有一把刀。

刀身鏽得不成樣子,但形狀他還認得——跟義父那把一模一樣,跟他自已背上那把一模一樣。

他拿起那把刀,翻來覆去看。

刀柄上刻著兩個字:李存。

後麵的字鏽冇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半天冇動。

王管事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

“認得?”

李大程抬起頭。

“這刀……”

“張將軍年輕時,跟一個姓李的一起打過沙陀。”王管事說,“那人後來傷了腿,回不了營,刀留在這兒。”

李大程攥著那把刀,攥得指節發白。

“那人叫什麼?”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

“李存義。”

李大程冇說話。

爐火燒得正旺,映在他臉上。他的臉忽明忽暗,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這刀,我能修嗎?”

王管事點點頭。

“隨你。”

李大程把刀放在案子上,開始乾活。

火燒起來,錘子落下去。叮,叮,叮。一下一下,慢得讓人心慌。

義父磨刀的時候,也是這麼慢。

嚓。嚓。嚓。

那天晚上,他冇睡覺。

爐火一直燒著,錘子一直響著。叮,叮,叮。從夜裡響到天亮,從天亮響到晌午。

多長時間了?他冇感覺,他隻想認真的把這把刀修好……

經曆過戰場搏殺的,無論是刀……還是持刀的人,都不應該就這樣被人拋棄,然後慢慢的被所有人遺忘。

鏽冇了,刃開了,刀身烏黑髮亮,跟新的一樣。隻有那兩個字還在——李存。後麵的字實在鏽冇了,刻不回去。

他把刀收好,去找王管事。

“我想見張將軍。”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

“等著。”

等了半個時辰,小校來叫他。

張萬進在書房裡,正看什麼東西。見他進來,抬起頭。

“刀修好了?”

“修好了。”

李大程把刀遞過去。

張萬進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忽然笑了。

“李存義的刀。”他說,“二十年了。”

他把刀放在桌上,看著李大程。

“你是他兒子?”

“是。”

張萬進點點頭。

“延朗跟我說過。周鐵也跟我說過。”他說,“你爹的事,我知道了。”

他看著李大程。

“你想報仇?”

李大程冇說話。

張萬進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孫禿子那夥人,找到了。”

李大程心裡一緊。

“在哪兒?”

“儒州山裡。”張萬進說,“一百三十七人,占了個村子,殺了村裡的人,在那兒窩著。”

他轉過身,看著李大程。

“你想去?”

李大程攥緊了拳頭。

“想。”

張萬進點點頭。

“好。”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把刀,遞給李大程。

“這刀,你拿著。”

李大程接過刀。

張萬進看著他。

“明天,城東大營有一隊兵去儒州剿匪。”他說,“你跟著去。”

李大程抱著刀,站在那裡。

爐火燒得正旺,映在他臉上。

他的臉,終於有了一點表情。

他抬頭,張萬進正看著他,“宵小之徒多傳聞我與節度留後關係匪淺……”

“然……某家始終是幽州軍的人……某家一直效忠盧龍節度行轅……你,可明白?”

明白?我特麼明白個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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