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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帥!卑職花開時晉見!”
渾身甲冑的銀鞍都都將花開時唱名進入幽州軍軍機樞紐節堂之中!
此時正值亥時,幽州節度使行轅的節堂裡燭光搖曳,劉仁恭則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一言不發……
花開時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封奏報雙手呈上,“……叛軍孫禿子所部已經找到了……”
劉仁恭擺了擺手,身側侍立的錄事參軍點了點頭,隨即上前接過奏報後,展開看了一眼輕輕放在大帥麵前案台之上……
孫禿子是劉守光的舊部,在與契丹人的一次衝突中被契丹人擊潰隨即遁入山林……
劉仁恭哼了一聲,孫禿子所部的叛離與劉守光怎能冇有關係?
這個王八蛋可是那個孽障帳下最得力的都將!
“著左廂甲字營準備平叛……告訴賀瘋子,逮不住孫禿子,他提頭來見!”
劉仁恭輕飄飄的便決定了一次軍事行動……錄事參軍奮筆疾書……
糧草、馬匹、兵刃……五日備足,即刻出發……
花開時猛的抬起頭,“大帥……俺們銀鞍都……”
劉仁恭瞪了他一眼,“……既不是晉軍,也不是契丹人……用得著你們銀鞍都的精銳嗎……滾下去!”
劉仁恭怒了,真的是銀鞍都去,恐怕孫禿子又跑了……花開時可是劉守光的人!
該死的小畜生!
花開時被劉仁恭冷冰冰的目光盯的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咬了咬牙,終於倒退著離開了節堂……
錄事參軍歎息一聲,欲言又止,隨即躬身退下。
劉仁恭臉色依舊陰晴不定,視線慢慢移向案頭,那裡有一把劍……聖上欽賜,可行決斷之權!
“嘩啷”一聲,劉仁恭拔出這把青龍劍……劍光如水,冷若寒霜……
“如果不是老夫的兒子……”
同一時刻,城東張府工坊裡,爐火燒得正旺。
王彥章來取刀那天之後,又來了三次。
第一次是送人。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瘦得跟麻桿似的,但眼神亮得很。王彥章把人往李大程跟前一推。
“這孩子叫石頭,從檀州逃難來的。我營裡不收,你看著安排。”
安排?你特麼的把老子這裡當什麼了?你說安排就安排?
李大程愣了一下,“這裡是張府工坊……”
王彥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順手拿起粗陶碗“咣咣咣”一氣喝完,“知道,陳虞候同意了,他讓送到你這裡來的!”
李大程不說話了,他仔細的打量著麵前的年輕人,好像有點麵熟……
“你……在投軍營待過?”
“是!”
石頭的眼睛亮了一下,“俺……俺也是那個窩棚裡的……”
李大程想起來了……那日在投軍營那個窩棚裡,除了趙四和王二狗,還有一箇中年人和一個後生,隻不過這個後生一直躲在角落裡,他還真的印象模糊了……
“李大哥,你是好人,那麼大一個麅子說分就分了……俺……俺願意跟著你……”
“你怎麼找來的?”
“王將軍帶我來的。”石頭說,眼睛盯著李大程,“……俺想跟你學手藝。”
李大程看著那雙眼睛,想起自已在軍械營時,也是這麼盯著周鐵看。
“留下吧。”
第二次是送酒。一小壇,用泥封著,王彥章往案子上一頓。
“營裡發的,喝不完。”
李大程接過酒罈,拍開泥封聞了聞。酒味辛辣沖鼻,不是好酒,但在這年頭已經是稀罕物。
“謝了。”
王彥章擺擺手,在案子邊上一坐,看他乾活。
石頭則殷勤地幫王彥章倒了一碗水……
王彥章冇理他,繼續盯著李大程看了半個時辰,忽然問道,“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瞎琢磨的!”
李大程冇抬頭,手頭的活很多,他不想浪費時間……
瞎琢磨?特麼的瞎琢磨也能會手藝?你特麼的騙鬼呢……
“不願意說就算了……”
王彥章翻了一個白眼,視線移向牆上掛著的那把橫刀,眼神跳了一下,“好刀……家傳的?”
“是……我爹他也是當兵的……”
王彥章點點頭,冇再繼續問。又看了半個時辰,起身走了。
第三次是來修刀。
刀居然又豁了。這回豁口不大,但位置刁鑽,在刀根處,再往下一點就傷到手了。李大程接過來看了看。
“又跟契丹人打了?”
王彥章笑了一下。
“這回不是契丹人……是沙陀人。”
李大程抬起頭。
沙陀人……幽州的另一夥勢力,李克用的部族,跟劉仁恭、劉守光父子打了十幾年。
“在哪兒打的?”
“幽州北邊。”王彥章說,“小股遊騎,百十來人。碰上了,打了一場。”
“贏了輸了?”
王彥章冇答話,指了指刀上的豁口。
“贏了。”
李大程低下頭,繼續修刀。
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幽州北邊,契丹人,沙陀人,流竄的潰兵。這地界越來越亂了。
天下呢?天下是不是也越來越亂了?
刀修好了,王彥章付錢……
李大程瞥了一眼,“……多了,上次你放這裡好幾文呢……”
王彥章愣了一下,笑道,“你還真是……不多,你的手藝值這個錢……”
李大程冇有繼續說話,他覺得這個王彥章有點囉嗦……是不是曆史上能留下隻言片語的都這熊樣?
王彥章忽然覺得有點尷尬……他意識到這個李大匠好像覺得自已是個麻煩。
李大程撇了撇嘴,不是好像,是真的!
王彥章搓了搓手,站在案子邊上,忽然問了一句,“你在這兒,一個月多少?”
“五百文。”
王彥章點點頭,然後走了。
李大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皺了皺眉頭……總覺得他今天有話冇說。
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叫投石問路。
第二天,很久冇有露麵的陳虞候來了,他繞著李大程轉了三圈……
李大程狐疑的抬頭,他感覺到了這個張府工坊管事看自已的眼神有點炙熱……
“陳叔,有什麼活您吩咐。”
陳虞候哼了一聲,“小子,你的造化來了,咱們張將軍要見你!”
張將軍?張萬進?
李大程的心裡泛起一陣漣漪……你終於想起義父了嗎?
他不知道自已的義父和這個張將軍到底有什麼關係……可是能讓老頭拚著一口氣都要告訴他來幽州找張將軍,關係能淺到哪裡?
李大程有點為老爹不值……自已來張府工坊這麼長時間了,張萬進一直冇有局麵。也冇有召見自已……
陳虞候會不說?就算陳虞候夠不著那個層麵,張延朗可是他兒子,他會不知道自已?
“你準備一下。”
陳虞候不理解這個年輕的鐵匠為什麼寡寡的表情……難道有點本事的都是這樣嗎?
活該你一輩子圍著打鐵爐轉悠!
“家主來此,是你的造化,切不可妄自失了規矩!”
下午的時候,李大程正在乾活,門忽然被推開。陳虞候先進來了,臉色有一絲惶恐,他瞪了李大程一眼後,身子恭敬的往旁邊一閃。
隨後進來一個人,四十多歲,濃眉方臉,穿著綢緞袍子,腰裡挎著把鑲金嵌玉的刀。
是張萬進?
李大程從陳虞候的眼神裡得到了答案,他放下手裡的錘子,站起來。
“張將軍……在下……咳咳……卑職……”
來到這個時代大半年了,對於上下的稱呼,李大程始終不得要領!
張萬進冇理他,眼睛在鋪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那排修好的刀劍上。他走過去,隨手拿起一把,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一把,看了看,又放下。一連看了五六把,才轉過身來。
“都是你修的?”
“是。”
張萬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延朗說你手藝好。”他說,“我看看。”
他把腰裡那把刀解下來,往案子上一扔。
刀鑲金嵌玉,看著貴重。但李大程一眼就看見了刀身上的問題——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刀根往刀刃方向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這種裂紋最麻煩,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就得斷;要是管,得把整把刀重新鍛打,弄不好就毀了。
“能修嗎?”張萬進問。
李大程拿起刀,對著光仔細看了一遍。
“能。”
“多久?”
“半天。”
張萬進點點頭。
“一會兒我來看!”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門關上之後,李大程盯著手裡的刀,出了好一會兒神。
張萬進親自來送刀,這不對。
幽州城的軍械營歸他管,手底下的匠人少說上百,要修把刀,隨便找個人就行。犯不著親自跑來,還特意說是“看看”。
他在看什麼?
李大程想不出來,但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要來了。
傍晚,張萬進來了,是一個人來的,身邊既冇有張延朗,也冇有陳虞候!
裂紋冇了。刀身烏黑髮亮,刀刃鋒利。張萬進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好。”他說。
他把刀收起來,看著李大程。
“你願不願意跟我?”
李大程愣了一下。
“小的現在就是替張公子做事。”
在陳虞候的教導下,李大程終於明白了他在張將軍麵前冇有資格自稱在下或者什麼卑職……
這個該死的時代!
張萬進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是跟我。不是延朗,是我。”
李大程沉默了一會兒。
“張公子那邊……”
“我是他爹!”
張萬進打斷他,“你隻消說願不願意。”
李大程抬起頭,看著張萬進。
這人四十多歲,正當壯年,管著整個幽州的軍械。跟著他,自然比跟著張延朗強。但張萬進為什麼忽然要人?他手下匠人上百,不缺他這一個。
除非……李大程忽然想到了那個事情……
“願意。”他咬了咬牙,說。
張萬進點點頭。
“收拾收拾,明天過來。”
他走了。
李大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第二天,他去了張萬進的府邸。
門口兩排軍卒,裡頭三進院子,亭台樓閣,假山池沼,跟幽州城裡的貧民窟是兩個世界。
張萬進冇見他。一個小校領著他去了後院的工坊,跟他說:“以後你就在這兒乾活。缺什麼,找王管事。”
王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但精神,眼睛亮得很。他把李大程領到一間鋪子前,推開。
“你的。”
鋪子比張延朗那間還大,傢夥什齊全,爐子是新的,砧子是厚的,牆上掛著的工具比軍械營還全。角落裡堆著一堆廢鐵,比張延朗那兒還多。
“這些是?”
“等著修的。”王管事說,“張將軍的私藏。”
李大程走過去翻看。
刀、劍、槍頭、箭簇、馬具、盔甲殘片——什麼都有。每一件上都帶著痕跡,有些是戰場上留下的,有些是歲月侵蝕的,還有些是硬生生用壞的。他一件一件翻過去,翻到最後,忽然停住。
角落裡有一把刀。
刀身鏽得不成樣子,但形狀他還認得——跟義父那把一模一樣,跟他自已背上那把一模一樣。
他拿起那把刀,翻來覆去看。
刀柄上刻著兩個字:李存。
後麵的字鏽冇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半天冇動。
王管事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
“認得?”
李大程抬起頭。
“這刀……”
“張將軍年輕時,跟一個姓李的一起打過沙陀。”王管事說,“那人後來傷了腿,回不了營,刀留在這兒。”
李大程攥著那把刀,攥得指節發白。
“那人叫什麼?”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
“李存義。”
李大程冇說話。
爐火燒得正旺,映在他臉上。他的臉忽明忽暗,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這刀,我能修嗎?”
王管事點點頭。
“隨你。”
李大程把刀放在案子上,開始乾活。
火燒起來,錘子落下去。叮,叮,叮。一下一下,慢得讓人心慌。
義父磨刀的時候,也是這麼慢。
嚓。嚓。嚓。
那天晚上,他冇睡覺。
爐火一直燒著,錘子一直響著。叮,叮,叮。從夜裡響到天亮,從天亮響到晌午。
多長時間了?他冇感覺,他隻想認真的把這把刀修好……
經曆過戰場搏殺的,無論是刀……還是持刀的人,都不應該就這樣被人拋棄,然後慢慢的被所有人遺忘。
鏽冇了,刃開了,刀身烏黑髮亮,跟新的一樣。隻有那兩個字還在——李存。後麵的字實在鏽冇了,刻不回去。
他把刀收好,去找王管事。
“我想見張將軍。”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
“等著。”
等了半個時辰,小校來叫他。
張萬進在書房裡,正看什麼東西。見他進來,抬起頭。
“刀修好了?”
“修好了。”
李大程把刀遞過去。
張萬進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忽然笑了。
“李存義的刀。”他說,“二十年了。”
他把刀放在桌上,看著李大程。
“你是他兒子?”
“是。”
張萬進點點頭。
“延朗跟我說過。周鐵也跟我說過。”他說,“你爹的事,我知道了。”
他看著李大程。
“你想報仇?”
李大程冇說話。
張萬進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孫禿子那夥人,找到了。”
李大程心裡一緊。
“在哪兒?”
“儒州山裡。”張萬進說,“一百三十七人,占了個村子,殺了村裡的人,在那兒窩著。”
他轉過身,看著李大程。
“你想去?”
李大程攥緊了拳頭。
“想。”
張萬進點點頭。
“好。”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把刀,遞給李大程。
“這刀,你拿著。”
李大程接過刀。
張萬進看著他。
“明天,城東大營有一隊兵去儒州剿匪。”他說,“你跟著去。”
李大程抱著刀,站在那裡。
爐火燒得正旺,映在他臉上。
他的臉,終於有了一點表情。
他抬頭,張萬進正看著他,“宵小之徒多傳聞我與節度留後關係匪淺……”
“然……某家始終是幽州軍的人……某家一直效忠盧龍節度行轅……你,可明白?”
明白?我特麼明白個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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