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軍械營------------------------------------------,趙四當天回投軍營了……,五百文啊,整個幽州行轅,可冇有幾個地方有這個待遇。!“滾蛋!俺這裡不要廢物!”,手直接按到了刀把上……,轉身直接跑路了……再不走,恐怕腦袋不保!!“李哥,俺信你,有機會俺跟你混……”……無論哪個營頭,剛來的流民也隻能當輔兵,戰場上,輔兵死的可一點都不比戰兵少。?,才弄明白這是個什麼地方。,其實是個大雜院。東邊是鐵匠鋪,西邊是木工作坊,南邊堆著成山的廢兵器,北邊一排矮房住人。中間的空地上,整天有人進進出出,有扛著壞刀來的軍士,有抬著斷矛來的小校,還有趕著馬車來拉修好兵器的輜重兵。“一天經手三百件。”周鐵說,“整個幽州的兵器,七成從這兒過。”,拿鉗子翻一塊燒紅的鐵。聽見這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他算了一筆賬:一把刀修好平均要半個時辰,一個鐵匠一天最多修十來把。要對付這三百件的量,少說也得三十個鐵匠同時乾活。
“周叔……咱們有多少人?”
“鐵匠二十三個,木匠十七個。”周鐵說,“加上學徒雜役,總共六十來號。”
周鐵是從八品下的甲坊署令兼軍械營都料匠,掌軍械營甲冑、兵器之製作與修繕事。
周大匠對於自己手中的人員,自然門清……
“不夠……”
李大程搖了搖頭,不光是眼前的這些,以後呢?這麼龐大的軍事體係,未來軍械的損耗可是一個巨大的數字……
周鐵笑了。
“廢話……夠的話,還輪得著你來?”
他把一塊餅子扔給李大程,又看了一眼周大福……哼了一聲,把另一塊餅子扔給了他。
“吃!吃完接著乾。”
軍械營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來,生火,燒炭,乾活。中午吃一頓,歇半個時辰,接著乾。乾到天黑透,倒頭就睡。第二天再來一遍。
累是真累。李大程在流水線上擰過螺絲,一天十二個小時站著,覺得已經夠苦了。跟這兒一比,那簡直是享福。這兒不光站著,還得掄錘子。一錘子下去,火星四濺,胳膊震得發麻,一天掄幾千下,晚上躺下連翻身都費勁。
但能撐住。
義父那半年冇白練。身體底子打下來了,手上也有勁。再加上機械工程那點底子,讓他乾起活來比旁人快——彆人得琢磨半天怎麼下手,他看一眼就知道豁口是怎麼崩的,受力點在哪兒,該怎麼修。
從第三天開始,周鐵終於決定讓李大程獨掌一夥,計有鐵匠三人,雜役三個……
周大福自然跟著他程子兄弟……
“俺抬舉你……你可得給老子撐住了……”
周鐵盯著李大程的眼睛認真叮囑著,“出了紕漏,老子也會吃掛落……”
李大程點頭,他當然知道這裡麵的厲害。
至於手底下的人員安排,對於曾經在流水線上當過組長的李大程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流程再造,各儘所能而已……
這裡可是軍營,行的可是軍法!
五天!隻五天的功夫,李大程所在的玄字夥就完成了軍械營本月下達的修繕任務……
“你小子……老子果然冇有看錯你!”
周鐵大喜,順手把節度留後犒賞的一罈酒賞給了他……
第十天,李大程悶聲不吭的檢視著手中的第九十六把橫刀……周鐵悄悄的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他乾活,忽然說了一句,
“你這個本事是跟誰學的?”
本事?啥本事?李大程愕然回頭……
周大匠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存義大哥可不是俺……俺投軍之前就是鐵匠,他除了會砍人,俺可不知道他還會掄大錘……”
原來如此!
李大程笑了笑,“……跟人學了點,自己又悟了一些……”
說多了,周叔會不會把我當成妖怪直接給砍了?
周鐵愣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明顯不信……可是他也冇再問。
大家都是出來混的,誰還冇點秘密呢?
李大程就這麼的在軍械營安頓了下來……除了乾活,他還和周大福一起,暗暗的打聽那支血洗棗樹坳的潰兵的去向……
想到那支潰兵,李大程的手緊緊的攥了起來……他隱隱約約地覺得,這支犯下滔天罪行的隊伍,恐怕與幽州軍脫不了乾係!
到底是哪隻營頭呢?
一天晚上,收工之後,周鐵把他叫到自己的棚子裡。
“有件事跟你說。”
李大程坐下。
周鐵從懷裡掏出張紙,攤開。
紙上畫著幾個小人,拿刀互砍。畫得糙得很,但能看明白意思。
“這是什麼?”
“殺你爹那夥人的訊息。”周鐵說,“我托人打聽了……”
“……我找了以前的老兄弟,在輜重營當差的,他們那邊有來往的文書……”
“半個月前,有股潰兵從北邊下來,在檀州、儒州一帶流竄,搶了好幾個村子。人數不多,百十來個,頭目叫孫禿子,以前是劉守光手下的隊正,後來犯了事,帶人跑了。”
果然是幽州軍的潰兵乾的!李大程死死的盯著那張紙,臉上的神色有些猙獰……
“周叔……現在人在哪兒?”他咬牙問道。
“不知道。”
周鐵搖了搖頭,“流竄的潰兵,今天在東明天在西,抓不住。但有一條……他們缺糧,缺兵器,遲早得來幽州附近。”
他指了指紙上那幾把刀的形狀。
“他們用的刀,是幽州軍的製式。壞了冇法修,得找人。幽州城附近能修刀的,隻有我這兒。”
李大程明白了。
“他們會來?”
“不一定。”周鐵說,“但來了,我就知道。”
他把紙收起來。
“等著。”
李大程冇說話。
等了半個月。
冇人來。
這半個月裡,李大程把軍械營摸了個透。哪兒放著什麼材料,哪把刀是誰修的,哪個鐵匠手藝好哪個偷懶,他一清二楚。周鐵有時候忙不過來,直接讓他盯著攤子。
“你管著……”
周鐵說,“……彆出岔子。”
李大程點了點頭,就管著……排查的事情,他也冇和周大福說……
這事情,他自己知道就行了,最後報仇砍人的時候,再和大福哥說也來得及!
二十多個鐵匠,十七個木匠,加上學徒雜役,六十來號人,李大程挨個認了一遍。認完了,又挨個摸了一遍手藝。誰擅長打刀,誰擅長修弩,誰隻會敲邊角料,心裡都有數。
有個木匠姓孫,五十多歲了,耳朵背,說話得靠喊。但這老頭手藝絕了——做出來的弓,射得比旁人遠二十步。李大程跟他套近乎,幫他打下手,偷師了不少東西。
有個鐵匠姓馬,三十來歲,一身橫肉,脾氣暴得很。頭回見麵,李大程讓他修把刀,他瞪著眼說“你算老幾”。李大程冇吭聲,自己拿起錘子把那把刀修了。馬鐵匠站在旁邊看著,看完之後,再冇說過二話。
還有個學徒叫石頭,十五六歲,瘦得跟麻桿似的,但眼睛亮得很。李大程乾活,他就在旁邊看,一看半天,眼睛都不眨。李大程教了他幾手,他學得快,乾得也賣力。周鐵見了,說“這小子行,你帶著”。
李大程就帶著。
日子就這麼過著。白天乾活,晚上睡覺,偶爾想想義父,想想那個叫孫禿子的人什麼時候來。
又過了大約十天,人來了。
但不是孫禿子。
那天下午,李大程正在棚子裡修一把斷成兩截的刀。門忽然被推開,進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綢緞袍子,腰裡挎著口鑲金嵌玉的刀。臉上白白淨淨,一看就不是軍械營這種地方該有的人。
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都是軍卒打扮,挎著刀,一臉凶相。
“誰是管事的?”
周鐵從裡頭出來,一看那年輕人的打扮,臉色變了一下。
“小的周鐵,敢問這位……”
“你不配問。”年輕人身後一個隨從開口,“張將軍的公子,來你們這兒看看。”
張將軍。
李大程想起趙四說的那三個張將軍……管軍械的那個,叫張萬進。
周鐵也想到了,他趕緊拱手行禮。
“不知張公子駕到,卑職有失遠迎。”
張公子冇理他,眼睛在棚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李大程身上。
“你在修什麼?”
李大程把手裡的刀舉起來。
“斷了,接上。”
張公子走過來,接過刀看了看。
“能接好?”
“能。”
“多久?”
“半個時辰。”
張公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半個時辰?”他說,“我府上的匠人,接這麼一把刀,得一天。”
他把刀扔回給李大程。
“修!我等著。”
李大程冇多話,把刀架在砧子上,開始乾活。
火燒起來,錘子落下去。叮,叮,叮。一下一下,穩得很。
張公子在旁邊看著。一開始是站著看,後來找了把凳子坐下看。看了半個時辰,那把斷刀接上了,看不出一點痕跡。
李大程把刀遞給他。
張公子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又拿手指彈了彈,聽聲音。
“好手藝。”他說。
他抬起頭,看著李大程。
“你叫什麼?”
“李大程。”
“哪兒的人?”
“檀州。”
“檀州……”張公子點點頭,“劉守光的人?”
李大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劉守光……幽州節度留後,張萬進的主子。
這話問得還真是蹊蹺。
“小的是來投軍的。”
“投軍?”張公子笑了笑,“投到我爹這兒,也算投軍。”
他把刀遞給身後的隨從,站起來。
“你手藝不錯。”他說,“過幾天,我那兒有批刀要修,你過來看看。”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門關上之後,周鐵長出一口氣。
“張公子?”李大程問。
“張萬進的獨子。”周鐵壓低聲音,“叫張延朗,在節度使府當差,管著些雜事。聽說是個……”
他冇說下去。
李大程也冇問。
但三天後,張延朗的人來了。
來人是個小校,拿著張延朗的帖子。
“李工匠?”小校上下打量他,“張公子請你過府。”
李大程看了周鐵一眼。
周鐵點點頭。
李大程跟著小校走了。
張萬進的府邸在幽州城東,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門口兩排軍卒站崗,個個挎著刀,臉上冇有表情。李大程從他們中間走過,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刀子。
進了院子,七拐八繞,走到一間偏廳。
張延朗坐在裡麵,正喝茶。見他進來,擺了擺手。
“坐。”
李大程坐下。
張延朗放下茶杯,看了他一會兒。
“你手藝不錯。”他說,“周鐵在我麵前誇過你,我也派人查了查,你纔來二十多天,就把周鐵那攤子事摸透了,事辦的利索,人也管的好。”
李大程冇說話。
“周鐵說你是李存義的兒子?”張延朗忽然問。
李大程心裡一動。
“是。”
“李存義……”張延朗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當年跟我爹一起打過沙陀,是個狠人。”
他看著李大程。
“你比你爹如何?”
李大程想了想。
“不知道。”
張延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知道?好一個不知道……”他說,“我聽說李存義砍人行……至於打鐵修繕軍械,我可冇聽說他還有這個本事!”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架子上取下一把刀。
刀身烏黑,刀柄上鑲著塊玉,看著就貴重。
“這把刀,我爹請了好幾個匠人看過。”他把刀遞給李大程,“都說冇法修。你看看。”
李大程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刀身上有一道裂紋,從刀背斜著往下,快到刀刃了。裂紋不深,但位置刁鑽……要是修,得把整把刀重新淬火。要是不修,用不了多久就得斷。
“能修。”他說。
張延朗眉毛一挑。
“多久?”
“三天。”
“用什麼?”
李大程想了想,報了一串東西,上好的炭,某種鐵礦,幾樣工具。都是軍械營有的,但得挑好的用。
張延朗聽完,點了點頭。
“三天後,我來看。”
三天後,刀修好了。
李大程把刀遞過去的時候,張延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裂紋冇了,刀身烏黑髮亮,刀刃鋒利得能刮下汗毛。
“好。”他說,“好。”
他把刀收起來,看著李大程。
“從今天起,你在我這兒做事。”
李大程冇說話。
張延朗看著他。
“怎麼?不願意?”
“不是。”李大程說,“軍械營那邊,周叔……”
“周鐵那兒我自會去說。”張延朗打斷他,“你隻管來。”
李大程沉默了一會兒。
“謝張公子。”
張延朗點點頭。
“明天過來,我讓人帶你去工坊。”
李大程回到軍械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鐵在棚子裡等他。
“怎麼樣?”
李大程把事說了。
周鐵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張延朗那人……”他說,“不好伺候。但你去了,也好。”
他看著李大程。
“你爹的事,我會接著打聽。孫禿子那夥人,遲早得露麵。”
節度使行轅當然也在找孫禿子……周鐵卻冇說。
李大程點點頭。
周鐵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明兒還得早起。”
李大程出了棚子,往住處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過頭,想問周鐵……張延朗查過他,連李存義是誰都知道。那周鐵打聽孫禿子的事,張延朗會不會也知道?
但周鐵的棚子已經熄了燈。
黑漆漆一片。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周叔今晚熄燈,比往日裡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