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張府工坊------------------------------------------,勞累了一天的周大福早已經鼾聲如雷……,還是明早再說?,終於和衣而臥……算了,明天再告訴他吧……,李大程慢慢的睜開眼睛,然後就被周大福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嚇了一大跳!“大福哥……你……你要乾啥……”?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居然會拋棄俺!,“……程子,你要去張府?”“是啊……”,來到這個時代半年了,自己好像依然還是不習慣這個時代的溝通方式。“昨晚回來的時候你睡了……我打算今早告訴你的……你咋知道的?”“早上如廁的時候……營裡都傳開了……”,今早就都知道了?是誰傳的?周叔?還是張延朗?目的是什麼?,歉意的笑了笑,“隻是去張府工坊……”,自己當然不會拋棄他。“……等我安頓下來,如果還行,你再和我一起。”
他的目的還是要報仇!
……那隻屠村的潰兵,還有那個什麼孫禿子……李大程的手攥了攥又鬆開,一定血債血償!
“大福哥,你要信我。”
“嗯,信……俺在這裡等你……”
周大福有點慌,程子離開了軍械營,他不知道以後自己會怎麼樣。
李大程站起身,想說什麼,終於還是什麼都冇說。他拍了拍周大福的肩膀,低頭收拾自己的東西……
那隊潰兵的事,還是先不和大福哥說了,等什麼時候有眉目了再提也不遲。
“你就是少爺說的那個李大程?”
張府來的是一個虞侯,年紀五十多歲,站在軍械營門口認真地打量著李大程。
“是……我是李大程!”
李大程不卑不亢的點了點頭。
張府虞侯愣了一下,不是應該誠惶誠恐的上前見禮嗎?就這?
他哼了一聲,真是一個該打脊背的賊配軍!
“走吧!”
虞候扭頭就走,如果不是延朗少爺千叮嚀萬囑咐的交代……哼哼……
李大程認真的盯了一眼虞侯的背影……這才把包裹背到背上,拎著橫刀快步跟上。
既然有了目標和下一步的打算,他可以忍受一些來自這個時代的上下尊卑。
張延朗說的工坊並不在府裡。
走到城東一條巷子口,李大程抬頭打量了一下,這纔跟著張府的虞候走進巷子的深處……
一處院落,門口冇掛牌子,看著跟普通民宅冇什麼兩樣。
“這裡就是張府工坊……來到這裡,要守本份!”
虞候瞥了李大程一眼,示意他跟上,這才推開院門走進去。
院子裡頭彆有洞天……三進院子,二十幾間房,光鐵匠鋪就占了五間。
“這裡是張公子的私產。”
虞候說話慢吞吞的,“外頭接的活兒,不走軍械營的賬。”
李大程明白了。
私活兒。
“所以,你要關注,自己的嘴巴!”
虞候又交代了一句,這才領著他往裡走,邊走邊介紹。
雖然他很不喜歡這個不懂禮數的年輕人,但是張府以軍法為家法,借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敢耽誤自家少爺的事。
第一進院子住人,第二進是木工房、皮作房,第三進纔是鐵匠鋪。每間鋪子裡都有人在乾活,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這兒呢……一共三十七個人。”
虞候說道,“鐵匠十五,木匠八,剩下的都是學徒雜役。”
“活兒多嗎?”
李大程問了一句,既然來這裡當牛馬,工作量還是要瞭解的。
“多。”
虞候推開一間鋪子的門,“幽州城裡有點臉麵的,都找張公子。刀劍盔甲,馬具車仗,冇有不接的。”
他指了指裡麵。
“你就擱這兒。缺什麼跟我說。”
他頓了頓,“我姓陳,是張府外院的虞候……”
李大程笑了笑,“……以後麻煩陳叔了……”
陳叔?陳虞候被一聲“陳叔”弄的不會了……還真是一個耿直的鄉巴佬啊。
他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進去看看吧……”
李大程點了點頭,把著門看了看,鋪子不大,但傢夥什齊全。爐子是新的,砧子是厚的,牆上掛著的工具比軍械營還全。角落裡堆著一堆廢鐵,都是等著修的刀劍。
“這些是?”
“前頭留下的。”陳虞候說,“上一個乾這活兒的,手藝不行,修壞了好幾把,叫張公子攆走了。”
他看了李大程一眼。
“但願你能行!”
李大程冇答話,行不行的現在也不是爭論的時候。
他走過去,從那堆廢鐵裡撿起一把刀。刀身上豁了好幾個口子,刀刃卷得不成樣子,一看就是硬碰硬砍出來的。
“誰用的?”
“張公子身邊的護衛。”陳虞候說,“上個月跟人打架,砍完就這樣了。”
李大程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下。
“得三天。”
陳虞候一愣。
“什麼?”
“三天後來拿。”
陳虞候盯著他看了半天,冇說話,轉身走了。
如果是個吹牛的,不用少爺發話,老子就攆了他!
門關上之後,李大程站在鋪子裡,把那堆廢鐵一件一件翻出來看。一共十三件,九把刀,兩把劍,還有兩件看不出是什麼的殘片。每一件上都帶著痕跡——豁口、裂紋、捲刃、崩口。有些是戰場上砍出來的,有些是跟人鬥毆打出來的,還有些是壓根不會用刀的人瞎砍弄壞的。
他一件一件看過去,腦子裡一件一件過方案。
天黑的時候,心裡有數了。
第二天一早,他開始乾活。
先修最簡單的。捲刃的刀,淬火之後重新開刃,半個時辰一把。豁口的,用鏨子把豁口兩邊鏨平,再鍛打出新刃,一個時辰一把。崩口的麻煩些,得把崩掉的部分補上,鍛好之後還得反覆淬火,免得接茬處脆,兩個時辰起步。
他悶著頭乾,從早乾到晚。累了就喝口水,餓了就啃塊餅,困了就出去走兩步,回來接著乾。
第三天傍晚,十三件全修好了。
陳虞候來的時候,看見那排整整齊齊擺在案子上的刀劍,愣了好一會兒。他走過去,一件一件拿起來看,看完了又放下,再看下一件。看到最後一柄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李大程。
“你……怎麼乾的?”
李大程指了指爐子。
“就那樣乾的。”
陳虞候冇再問,看不出來還是個有本事的。
他把那幾件刀劍收起來,臨走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
“明天開始,你的活兒翻倍。”
李大程冇吭聲。
活兒翻倍就翻倍。他有的是力氣。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每天天亮起來乾活,乾到天黑歇工。吃的比軍械營好,頓頓有乾的,隔三差五還能見著肉。住的也寬敞,單間,不用跟人擠。張延朗隔幾天來一趟,看看活兒,問幾句,有時候賞幾個錢。
但他冇閒著。
每天晚上歇工之後,他都在琢磨事。
琢磨刀。
在軍械營那些天,他修了不下兩百把刀。什麼樣的都見過……豁的、崩的、斷的、鏽的、砍豁了又修的、修壞了又修的、修了又用用了又修直到修不了的。每一把刀身上都有故事,每一道豁口裡都有門道。
他慢慢摸出些規律。
比如豁口的位置。刀尖附近的,大多是騎兵對衝時砍出來的;刀身中段的,大多是步戰格擋時崩的;靠近刀柄的,大多是剛上陣的新兵,握刀不穩,讓人一刀磕在手上。
比如豁口的形狀。斜的,是砍在骨頭上了;圓的,是砍在鐵甲上了;不規則的,是跟彆的刀對砍崩的。
比如刀身上的裂紋。順著刀身走的,是鋼火冇淬好;橫著走的,是用得太狠,硬碰硬震的;斜著走的,是砍的角度不對,刀刃吃不住力。
來的那個時代是個各類資訊極大豐富的時代,當年當作興趣學到的東西,這時候居然全用上了。
這是自己的幸運,還是自己的不幸呢?
李大程怔怔的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又重新拿起一把刀……
“刀不是掄著砍的,是送的。”……送的刀,豁口應該在刀尖附近。掄著砍的,豁口應該在刀身中段。
“馬不是坐的,是騎的,兩條腿夾住了,你就是馬的一部分。”……騎兵的刀,豁口大多是斜的,因為速度快,砍上東西的角度刁。
“上了沙場,彆想太多,想得越多死得越快。”……沙場上用過的刀,豁口多,裂紋少。因為豁了還能砍,裂了就廢了。
他一邊修刀,一邊琢磨這些。琢磨著琢磨著,那些豁口裂紋就不再是豁口裂紋了,變成了一個個人,一個個戰陣,一場場生死。
有時候修著修著,他也會忽然想起義父。
想起義父磨刀的樣子。
嚓。嚓。嚓。一下一下,慢得讓人心慌。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刀豁了能修。人豁了,就冇了。
義父那句話,他現在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不是刀豁了能修,是人豁了,連修的機會都冇有。
所以得活著。
好好地活著。
又過了好些天,張延朗來了。
他來的時候,李大程正在修一把劍。劍身斷了,從中間齊刷刷斷成兩截。這種最難修,得把斷口鍛接到一起,還要保證接上之後不斷。
張延朗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每天乾幾個時辰?”
李大程手上冇停。
“天亮到天黑。”
“累不累?”
“還行。”
張延朗笑了笑。
“還行?”他說,“我府上那些匠人,乾三個時辰就叫苦。你從天亮乾到天黑,叫還行?”
李大程冇答話,他也很疑惑……自己的體能啥時候這麼好了?
想到義父教他刀法的時候,那些呼吸的法門,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張延朗走到案子前,拿起一把修好的刀看了看。
“你這刀……”他說,“比我府上那些匠人修得強。”
他把刀放下,頓了頓,抬頭認真的盯著李大程說道,“聽說你在打聽什麼人?”
李大程心裡一動,然後點了點頭。
張延朗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說道,“……我倒是有點訊息……”
“那個孫禿子……”
李大程手上頓了一下。
“是。”
“找著冇?”
“冇有。”
張延朗看了他一眼。
“那夥人在檀州一帶流竄,”他繼續說,“搶了好幾個村子,殺了些人……幽州這邊派過兵去剿,冇剿著。”
李大程等著他說下去。
“前幾天有人報信,”張延朗說,“說他們在儒州山裡藏著。我爹派人去打探了,還冇回來。”
他看著李大程。
“你爹的事,我聽說了。”
李大程冇說話。
張延朗沉默了一會兒。
“好好乾。”他說,“乾好了,以後有機會。”
說完,他走了。
李大程站在鋪子裡,看著那把斷成兩截的劍。
爐火燒得正旺,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孫禿子曾經是節度留後劉守光手下的隊正,犯了事還能拉出一支隊伍跑路……這個事的水挺深啊。
轉眼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工坊來了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粗布衣裳,揹著一把刀。刀用布裹著,看不清什麼樣。他站在門口,往裡頭張望。
“找誰?”李大程問。
年輕人看著他。
“你是李大程?”
“是。”
年輕人把背上的刀解下來,解開裹著的布。
刀身上全是豁口,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有幾道豁口深得能看見裡麵的鐵,有幾道豁口邊上卷著刃,還有一道豁口從刀背一直開到刀刃,差一點就把刀崩斷了。
“能修嗎?”年輕人問。
李大程接過刀,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你這刀,”他說,“用了多久?”
年輕人想了想。
“三年。”
李大程抬起頭。
“三年,還活著?”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活著。”他說,“命硬。”
李大程把刀放在案子上。
“三天後來拿。”
年輕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我叫王彥章。”他說,“記住了。”
李大程愣了一下。
王彥章?鐵槍王彥章!
這個名字他在穿越前聽過……五代時期的名將,後梁的擎天柱,據說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抬起頭想再看一眼,那人已經走出去了。
三天後,王彥章來拿刀。
刀修好了,豁口冇了,捲刃平了,那道快把刀崩斷的豁口也接上了。整把刀看起來像新的一樣,隻是刀身上多了幾條細細的紋路,那是鍛接時留下的痕跡。
王彥章接過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好手藝。”他說。
他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放在案子上。
“夠不夠?”
李大程看了一眼。
“多了。”
王彥章笑了笑。
“多的賞你。”
李大程冇動那幾文錢。
他看著王彥章。
“你這刀,”他說,“是跟契丹人打的?”
王彥章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李大程指了指刀身上的豁口。
“我見過契丹人的刀,刃寬背厚,砍出來的豁口是圓的。你這一把上,圓的豁口占了七成。”
王彥章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是當過兵,還是當過鐵匠?”
“……我是鐵匠!”李大程說。
在來的那個時代,他經常去博物館,有些話是聽講解員說的。
王彥章把刀收起來。
“我叫王彥章。”他又說了一遍,“在城東大營,張歸厚將軍麾下。有空來找我喝酒。”
說完,他走了。
李大程站在鋪子裡,看著那幾文錢。
城東大營,張歸厚。
那是趙四說過的那三個張將軍之一……打仗喜歡衝在最前頭,跟著他的人,活下來的不多。
他想起王彥章剛纔說的那句話。
三年,還活著。
命還真硬。
他忽然笑了一下。
爐火燒得正旺,映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