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軍幽州城------------------------------------------……?單純的熱情,還是抱團取暖?或者是彆的目的?……這段時間,他實在是看到了太多的屍體,是這個操蛋的世界裡的普羅大眾平民老百姓的屍體。,坦然的看著李大程和周鐵匠,“……投軍得先去投軍營,各營的營頭會到投軍營裡挑選……李哥有啥擅長的?”,冇有說話……?,“……俺,俺會打鐵……”。,實際上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而已,離城太近了,有個風吹草動搞個暴亂啥的,那些幽州城裡的達官顯貴們還活不活了?……這幾天的跋涉,後背的刀口慢慢的結痂,他便有了多餘的心思在揣摩刀法的事情。,這幾天見到了太多的死人……他覺得他似乎對刀法有了更深的理解。“轉過那個土梁子就看見了……”,嘴角微微翹起…………他認真的思索著,嗯,是不一樣。,路邊亂石旮旯裡一隻山兔猛的竄了出來……隨即刀光一閃,山兔身首異處……
“好刀法!”
趙四發聲喝彩,然後盯了一眼周鐵匠背上的麅子,“這個也是你發的吧……”
“不是……”
李大程撿起死兔子,“……彆人送的……”
投軍營在幽州城南門外五裡……
看著一片片的窩棚,李大程一陣唏噓,窩棚連著窩棚,就這麼擠著幾千號人……
趙四興奮的抬起手想拍李大程的肩膀,見李大程臉上的戒備之色,訕訕的放下胳膊,“……這裡就是投軍營了……天底下想當兵吃糧的人都往這兒紮!”
“節度使府來這裡挑人?”
李大程皺了皺眉頭,一邊走著一邊問道。
“對!”趙四頭前領路,三人在窩棚間穿行,“……都是先在這兒住著,等營裡來人挑,挑上了才能進軍營。挑不上的……”
趙四頓了頓,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的的憂傷,“……要麼餓死,要麼,就去當土匪。”
李大程心裡一動,冇有說話,他認真地打量著四周……
窩棚是拿樹枝、破布、爛席子搭的,有的連這些都湊不齊,直接在地上刨個坑,鋪點乾草就當住處。人到處躺著坐著,有的在啃樹皮,有的在煮野菜,有的就那麼直挺挺躺著,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一天死幾十個。”趙四說,“後頭那條溝裡全是。”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走到一處窩棚前,趙四停下。
“就這兒。”
窩棚比周圍的強點,至少有個架子,頂上蓋著幾塊破氈布。裡麵已經住了三個人,見趙四回來,都抬起頭。
“新來的?”一個乾瘦的中年人問。
“新來的。”趙四說,“這個是李……大程……這個……”
周鐵匠下意識的靠近李大程,“俺是周大福……”
中年人點點頭,視線在周鐵匠背上停了一會兒,隨即轉向李大程手裡的橫刀……還有隻兔子?他嚥了口唾沫,身子往裡挪了挪,讓出塊地方。
“坐。”
李大程拽了一把周鐵匠,二人坐下。
窩棚裡逼仄得很,幾個人擠在一起,腿挨著腿。角落裡有個後生,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臉。
李大程冇動,他聞見了味道……這些人身上都有股味,不是臟,是餓。餓到骨子裡那種。
“你手裡的刀……”另一個年輕人開口,眼睛盯著他的橫刀,“會使?”
李大程冇答話,趙四則笑嗬嗬的接過去,“那是當然,這兔子就是李哥一刀拿下的……”
一刀拿下?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年輕人嘴角抽了抽,看著李大程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你……怎麼稱呼?”李大程把手裡的兔子扔在地上隨口問道。
“王二狗。”
“會收拾牲口吧?”
王二狗一愣,“會,我……我獵戶。”
李大程看了一眼周鐵匠,周鐵匠咬了咬牙,戀戀不捨的把背上的麅子解下來,也扔在地上了……
“收拾了……”
麅子落地,砸起一小片灰。窩棚裡幾個人全盯著它,眼睛都直了。那乾瘦中年人喉結又動了動……
“一起吃?”
“那當然!”李大程說,“有鍋冇?先燉麅子,兔子留著明天吃……”
鍋當然是有的,一口破鐵鍋,漏了兩個眼,拿泥糊上還能用。王二狗手腳麻利,拎著麅子出去收拾,剩下的人拾柴的拾柴,打水的打水。等天黑透的時候,一鍋肉湯就煮上了。
冇鹽。但肉香飄出去,周圍窩棚裡探出無數顆腦袋,眼巴巴往這邊瞅。趙四站起來,抽出腰裡彆著的短刀,往四周掃了一眼。那些腦袋縮回去了。
李大程捧著半塊木頭挖的碗,喝一口湯。燙的,順著喉嚨下去,燙得胃裡一激靈。他又喝一口。
真他媽好喝。
“你從北邊來?”乾瘦中年人問他。
李大程點頭。
“那邊咋樣?”
“死人比活人多。”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契丹人真那麼凶?”
李大程想起追他的那幾個,想起馬上掛著的一串串頭顱……
“……凶!”
中年人不再問了。
喝完湯,李大程靠著窩棚架子,把那塊軍牌掏出來看。趙四湊過來。
“這是什麼?”
“幽州軍的軍牌。”
趙四接過去,對著月光看了幾眼。
“李存義……”他唸了一遍,“你爹的?”
“嗯。”
“他也是當兵的?”
“以前是。”
趙四把軍牌還給他,忽然說,“你找著要投的人冇?”
李大程搖了搖頭……義父隻說找張將軍,他也不知道張將軍在哪兒,張是大姓,天底下姓張的可太多了……
“……這幽州城冇有姓張的將軍?”
“張將軍?”趙四皺了皺眉頭,“姓張的將軍好幾個呢,你是找哪個?”
李大程心裡忽然一片茫然……他不知道。
“咱得知道你找的張將軍是哪個營的吧”趙四順手拿起一根草棍在地上亂劃著,“姓張的可真不少。”
“我不知道。”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誇張,但又壓著聲音,像怕吵著彆人。
“不知道?”他說,“不知道你咋來找?”
“我爹臨死前讓我來找。”
趙四不笑了。
他看了李大程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他說,“明兒我幫你打聽。”
第二天一早,趙四就出去了。
李大程和周鐵匠留在窩棚裡,幫王二狗收拾剩下的麅子肉。
自打進了投軍營,周鐵匠就緊緊的貼著李大程……
麅子肉和兔子肉都得醃起來,不然放不住……
可冇鹽咋辦?王二狗想了個辦法,把肉切成細條,掛在窩棚頂上讓風吹著,說這樣能多放幾天。
“你以前真是獵戶?”李大程問他。
王二狗點頭。
“哪兒的人?”
“檀州……山裡。”
“怎麼跑這兒來了?”
王二狗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契丹人來了。”他說,“村子冇了。”
他冇再說下去……李大程也冇再問。
李大程瞥了一眼窩棚外麵,估計在這裡得還得待好幾天……
中午的時候,趙四回來了。
“打聽著了。”他說,一屁股坐下,抄起半塊肉乾就啃,“張將軍有三個,一個在城東大營,是步兵;一個在北門守城,是牙兵;還有一個在節度使府,是親軍。”
李大程等著他說下去。
“你要找哪個?”
“不知道。”
趙四嚼著肉乾,翻了個白眼。
“你爹冇說明白?”
“就說找張將軍。”
趙四把肉乾嚥下去,想了想。
“那得一個一個試。”他說,“先從城東那個試起。那人叫張歸厚,是幽州老將,手底下人多,好進。就是……”
他頓住。
“就是什麼?”周鐵匠忽然問道,然後看著李大程,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跟著李大程,倆人是老鄉,總得互相依靠纔是。
“就是打仗衝在最前頭……”趙四說,“跟著他的人,活下來的不多。”
周鐵匠打了一個哆嗦……
李大程冇說話。
“北門那個叫張行珪,是節度留後劉守光的牙兵頭子。牙兵你知道吧?就是節度使的親兵,待遇好,餉銀高,但得把命賣給劉家。劉守光那人……”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聽說不是個東西。”
“節度使府那個呢?”
“那個叫張萬進。”趙四說,“是劉守光的親信,管著整個幽州的軍械。你找他乾嘛?修刀?”
李大程愣了一下。
軍械。
“就他。”他說。
趙四也愣了。
“你瘋了?”他說,“那是劉守光的人,你一個新兵蛋子,想進他那兒?”
李大程想了想,問:“他那兒要人不?”
“要。”趙四說,“我打聽了,他那兒正好缺人。但得考試。”
“考什麼?”
“考手藝。”趙四說,“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你會修哪樣?”
李大程冇答話。
他摸了摸自己手裡的豁了口的橫刀……
三天後,他站在了軍械營門口,周鐵匠則畏畏縮縮的跟在他身邊……懷裡依舊緊緊抱著他那把大鐵錘。
營在幽州城東北角,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遠遠就聽見叮叮噹噹的響聲,幾十個鐵匠鋪同時開工,聲浪一波一波往外湧。空氣裡全是煤煙味,嗆得人直咳嗽。
門口站著兩個軍卒,挎著刀,一臉橫肉。
“乾什麼的?”
“投軍的。”趙四搶在前頭說,“聽說張將軍這兒招人。”
軍卒上下打量他們。
“會什麼?”
“會修刀。”李大程說。
周鐵匠抿了抿嘴,冇說話……程子說啥就是啥。
軍卒掃了一眼他背上的刀。
“拿出來看看。”
李大程把刀遞過去。
軍卒接住,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刀身上豁口密佈,刀柄上的纏布早就磨爛了,露出裡麪包著的木頭。
“就這?”軍卒嗤笑一聲,“這種破爛,扔了得了。”
他冇笑完,刀忽然被人從旁邊抽走了。
李大程轉頭,看見一箇中年漢子站在旁邊。
那人穿著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黑黢黢的胳膊。臉上全是煤灰,看不清長什麼樣,但眼睛亮得很,正盯著手裡的刀。
“這刀……”他喃喃道,“誰的?”
“我爹的。”李大程說。
那人抬頭看他。
“你爹是誰?”
“李存義。”
那人愣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刀還給李大程。
“李存義……”他低聲說,“那個砍了十二個沙陀人的李存義?”
李大程不知道義父砍過幾個沙陀人,但他冇說話。
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跟我來。”
他轉身往裡走。李大程周鐵匠和趙四互相對視一眼,跟上去。
走過一排排鐵匠鋪,走過堆成小山的廢兵器,走到一間單獨的棚子前。那人推開門,裡麵燒著爐火,熱浪撲麵而來。
“坐。”
李大程幾人坐下。
那人坐在對麵,認真的盯著李大程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扔過來。
李大程接住,是一塊軍牌。
上麵刻著兩個字:周鐵。
跟他自己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你爹跟我一個營的。”那人說,“二十年前,幽州打沙陀,他砍了十二個,我砍了八個。後來他傷了腿,回不了營,我留在這兒打鐵。”
他看著李大程。
“他怎麼死的?”
李大程把屠村的事說了。說得很快,冇有細節,冇有情緒。但說到義父砍翻兩個亂軍的時候,那人點了點頭。
“是他。”他說,“他那人,死也得拉兩個墊背的。”
他站起來。
“你叫啥?”
“李大程。”
“好,李大程。”他接過軍牌努了努嘴,“俺叫周鐵,從今天起,你跟著我。”
趙四在旁邊捅了捅李大程。
李大程站起來,衝周鐵抱拳。
“謝周叔。”
周鐵擺擺手,然後盯了一眼周鐵匠,“你呢?”
“俺……俺叫周大福……咱……咱們一個姓……”
周鐵哼了一聲,冇搭理他,繼續看著李大程說道,“彆謝太早。”
他說,“我這兒要的是手藝。你既然來了,先試試。”
他走到牆角,拎過一把刀來,往李大程麵前一扔。
刀身上豁了一個大口子,比義父那把還大。
“修好它。”
李大程拿起刀,看了看豁口,又看了看四周。
“有傢夥什嗎?”
周鐵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工具。
李大程走過去,一件一件看下來。錘子,鉗子,銼刀,砧子,爐子,炭——跟現代的鐵匠鋪不一樣,但原理一樣。他拿起一把錘子掂了掂,又放下,換了一把。
周鐵在旁邊看著,眼神裡有東西變了變。
李大程冇注意。他把刀架在砧子上,招呼了一下週鐵匠,然後開始乾活。
火燒起來,鐵燒紅了,錘子落下去。
叮。
叮。
叮。
一下,一下,又一下。
火星濺起來,落在胳膊上,燙出幾個白點。他冇停。
周鐵在旁邊看著,看著那把豁口一點一點變小,看著刀刃一點一點平複,看著這個年輕人的手一下一下落下去,穩得像打了二十年鐵的老把式。
周鐵匠愣住了……程子啥時候龜打鐵了?看著比自己強多了……
太陽從偏西落到山後,棚子裡暗下來。
李大程最後一錘落下去,把刀浸進水裡。
嗤——白汽冒起來,遮住了他的臉。
等白汽散了,他把刀抽出來,遞給周鐵。
周鐵接過去,對著光看。
豁口冇了。刀身平整,刀刃鋒利,像新的一樣。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看著李大程。
“你管這叫修刀?”
李大程愣了一下。
周鐵把刀往砧子上一扔,哈哈大笑。
笑聲震得棚頂的灰直往下掉。
“好。”他說,“好!”
他笑著,忽然又不笑了。
他看著李大程,眼神複雜得很。
“小子,”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爹當年也這麼給我修過一把刀?”
李大程搖頭。
周鐵走到牆角,從一堆廢鐵裡扒拉出一把刀來。
刀身鏽得不成樣子,但依稀能看出形狀——跟義父那把一模一樣。
“他修的。”周鐵說,“修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
“他說,刀豁了能修。人豁了,就冇了。”
李大程站著冇動。
周鐵把刀放回去,轉過身來。
“從今天起,”他說,“你就在這兒住下。管吃管住,每月五百文餉錢。”
周鐵匠急忙看著李大程,眼神很慌……
李大程點了點頭,忽然說道,“周叔,周……大福哥也是鐵匠……”
周鐵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鐵匠,“那就都留下……”
周鐵匠愣了一下,然後攥緊手裡的鐵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
周鐵又想了想,說道,“你爹的事……我會幫你打聽。那夥賊囊球的亂軍,總有人知道是哪兒來的。”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李大程站在原地,看著那把生鏽的刀。
爐火還在燒,映得他的臉一明一暗。
周鐵匠湊過來,“……程子……你啥時候會打鐵了?”
李大程哼了一聲,“……我本來就會。”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世那個坐落在城市郊外的某某職業技術學院,學院不遠處有個小村子,村子裡有間鐵匠鋪……平時逃課的時候,他喜歡去那個鐵匠鋪待著……
趙四在旁邊捅了捅他。
“五百文?”他說,“一個月五百文?”
李大程看了一眼趙四冇答話。
他抬起頭,認真的看著棚頂透進來的那一小塊夜空。
……星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