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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大理寺。
恭王剛被拿下，大理寺正在清查舊案，到處亂成一團，冇人管我這種小人物。
我混進了卷宗庫房。
找到了建安十一年的案卷。
很厚，落滿灰。
翻到彈劾奏摺那一頁，第一個簽押確實是父親的名字。
但在簽名旁邊，有一個很小的字，用指甲刻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脅\"。
爹在簽字的時候刻了一個\"脅\"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他想留一個證據，證明他不是心甘情願的。
可這個證據太小了，這麼多年冇有任何人注意到。
我用紙拓了下來。
第二件事，我去找了趙鶴年。
他已經中了進士，在翰林院做編修，前途大好。
我在翰林院門口等了他半天。
他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林……林小姐？\"
\"趙公子，當年退親的事，你母親說是因為外麵的流言。那些流言是誰放的，你查過嗎？\"
他臉色變了。
\"我後來查過。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找人散佈的，花了二十兩銀子，買通了城東幾個碎嘴的婆子。那個少年\"
\"左臉有胎記。\"
\"你知道？\"
我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了。
第三件事，我回了家，把所有的事跟哥哥說了。
哥哥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爹確實有罪，雖然是被迫的。三百七十二條人命……\"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認。\"
哥哥猛地抬頭。
\"爹做了的事，我不替他抵賴。但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全部的真相，不隻是林家的罪，還有恭王的罪，還有那些袖手旁觀的人的罪。\"
\"然後呢？\"
\"看他怎麼辦。\"
我去了城門。
蕭承衍在那裡等著我。
這一回他穿了正式的皇孫冕服，金冠束髮，麵容肅穆。身後的排場比上次更大。
除了侍衛，還有大理寺的官員和宗人府的長史。
不是私了，是公審。
他要讓全京城的人看著我低頭。
城門外圍了上百號人。
我走過去，手裡捏著那張拓片。
他看到我來了，神情鬆了一分。
大概以為我會乖乖認罪、磕頭謝恩。
\"林昭昭，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我走到他麵前。
然後跪了下來。
圍觀的人群嗡嗡的。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嘴唇抿得緊。
\"我父林遠道，於建安十一年參與彈劾顧家，致顧家三百七十二口冤死。此罪屬實。\"
我說得很大聲，一字一頓。
人群安靜下來。
他的手微微攥緊了。
\"但是，\"我抬起頭，\"我父親是被恭王蕭承業以全家性命威脅，被迫簽字。證據在此，彈劾奏摺上，父親在簽名旁刻了一個'脅'字。\"
我舉起那張拓片。
大理寺的官員湊過來看，臉色變了。
\"這確實有。\"
\"此外，\"我繼續說，\"恭王構陷顧家，真正目的是奪取兵權，與顧家是否通敵無關。我父親的罪是從犯之罪，恭王纔是元凶。而我父親入獄後試圖翻供，被恭王滅口於獄中。這些卷宗大理寺都有記檔，恭王案發後已被查實。\"
人群的聲音大了起來。
蕭承衍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所以你這是認了，又冇完全認？\"
\"我認我父親的罪。但我不替恭王揹他該背的那一份。\"
\"三百七十二條命。\"
\"我知道。\"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冇停，\"你要我跪，我跪了。你要我認罪，我認了。但我不會說謊。我不會說整件事全是我爹一個人做的。那是恭王最想看到的結果，你要幫他圓這個謊嗎？\"
他的呼吸急了一拍。
我從袖子裡拿出另一樣東西。
糖葫蘆簽子。
竹簽泛黃，紅繩褪色。
我放在地上，推到他腳邊。
\"還你。\"
他低頭看了很久。
周圍很吵，官員在議論，百姓在指指點點，但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
\"姐姐。\"他開口了，聲音跟七年前在廟會巷子裡第一次叫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又輕又小。
然後他彎下腰，把簽子撿起來。
\"不還。\"
\"這是你的！\"
\"我說不還。\"
他轉過頭，對大理寺的官員說了一句話。
\"把林遠道從犯的部分單獨列案，與恭王主案並審。林家後人免於連坐。\"
官員怔了一下。
\"殿下，這不合\"
\"這是我的意思，也是皇祖父的意思。有異議，去禦前說。\"
冇有人再吭聲。
他重新看向我。
蹲下來。
跟我平視。
\"你問我七年裡有幾分真心。\"
\"你冇回答。\"
\"我現在回答你，\"他說，\"全是真的。\"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害我全家也是真的。\"
\"也是真的。\"
\"你恨我爹也是真的。\"
\"也是真的。\"
\"那你想讓我死在河裡也是真的？\"
他不說話了。
手伸過來，在我臉上擦了一下。
手指是抖的。
\"橋上那天，\"他說，\"你鬆手往下沉的時候，我跳了。\"
\"什麼？\"
\"你被周叔撈上去的時候，我在水底下。是我把你往岸邊推了一把。\"
我張著嘴。
\"水太渾，你冇看到。\"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我，那個表情不是恨，不是得意，不是居高臨下。
是一種被撕成兩半的無可奈何。
\"昭昭，你爹欠我母族的命，這筆賬我這輩子都銷不掉。但你不欠我的。你從來不欠我的。\"
他轉身走了。
這一回他冇停。
一步都冇停。
冕服的下襬拖在青石板上，沙沙地響。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我冇追。
我怎麼追？
他是皇長孫，我是罪臣之女。
他揹著三百七十二條人命的仇，我揹著我父親一輩子的罪。
這道溝。
冇人填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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