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跑到河邊。
就是後來我跳下去的那條河。
那天晚上我冇跳,坐在橋墩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回了家。
哥哥還醒著,坐在輪椅上等我。
\"聽到了?\"
\"你都知道?\"
\"我猜了很久了,從馬場那件事開始。\"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你不會信。\"
我無話可說。
他說得對,我不會信。
直到親耳聽見,親眼看見。
\"爹真的做了那些事?\"我問哥哥。
他沉默了很久。
\"爹臨走前塞給我一封信,縫在衣服內襯裡。信裡說,建安十一年的事他有參與,但不是主謀。是恭王逼他做的。恭王拿了我們全家的命威脅他。他簽了字,一輩子活在愧疚裡。後來他試圖翻供,恭王就反手把他也滅了。\"
\"所以爹是被滅口的。\"
\"恭王殺人滅口。而阿醜借刀殺人。他先利用恭王替他剷除林家,等棋局走到最後一步,再反過來吃掉恭王。\"
\"他才十幾歲。\"
\"他背後有人教他。但這個局是他自己選的。\"
阿醜不見了。
那天晚上之後他就消失了,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所有東西都帶走了。
隻在我枕頭底下留了一樣東西。
那根糖葫蘆簽子。
紅繩繫著,乾乾淨淨的。
七年了,竹簽都泛了黃。
我攥著它,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一直坐到天黑。
他走了以後,債主來得更凶了。
欠條一張接一張冒出來,金額越來越大,上麵都有父親的簽押。
我告到衙門,衙門說證據不足,駁回。
告到府台,府台說事情複雜,要慢慢查。
一拖就是兩個月。
兩個月裡,最後一間土坯房也被人封了。
我和哥哥搬到城隍廟外的一間草棚裡,周叔上街給人拉貨賺幾文錢度日。
哥哥的腿越來越差,天冷了發不起炭火,舊傷複發,疼得整夜整夜咬著布條。
我去藥鋪賒藥,掌櫃拿出一張欠條。
\"林小姐,你家的賬已經三個月冇結了。\"
\"再寬限幾天\"
\"不是我不通融,實在是有人跟我打了招呼。\"他聲音壓得很低,\"上麵的人說了,不許賒給你們。\"
上麵的人。
\"哪個上麵的?\"
\"我不能說。林小姐,你走吧。彆連累我。\"
藥鋪的門關了。
我站在街上,手裡空空的。
三天後債主帶著打手來了。
六個人,堵在草棚門口。
\"林昭昭,八千兩,今天不結就把你賣進窯子。\"
哥哥擋在前麵,被人連輪椅帶人推翻。
周叔撲上去咬了一個人的手,被踹了三腳。
我被人拽著頭髮拖到街上。
\"求你們。\"
\"少廢話!要麼拿錢,要麼拿人!\"
有人摁住我的胳膊,有人在翻我的衣服。
一隻手伸過來,捏住了那個領頭的手腕。
\"放開她。\"
我抬頭。
阿醜站在人群裡,穿著一件灰布袍子,但氣勢完全變了。
他身後跟著四個黑衣人,佩刀。
領頭的債主臉色白了。
\"滾。\"
債主們跑了。
他蹲下來,拉起我的衣領,拍了拍上麵的灰。
\"姐姐,還犟呢?\"
\"你來乾什麼?\"
\"來跟你做最後一次交易。\"他站起來,從懷裡取出一卷東西展開。
明黃綢緞,龍紋玉軸。
聖旨。
\"恭王已經被拿下了。謀逆罪,滿門抄斬。這道聖旨是給你的,隻要你公開承認林家在建安十一年參與構陷顧家的罪行,你和你哥就冇事。不承認,你們就是恭王同黨,一起死。\"
\"你拿聖旨來逼我?\"
\"我拿事實來逼你。\"
\"我爹是被迫的!他不是主謀!\"
\"被迫的就不算了?三百七十二條人命,一個'被迫'就抵了?\"
我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眼圈是紅的。
不是做戲的紅,是咬著後槽牙硬撐的紅。
\"阿醜。\"
\"彆叫我阿醜。\"
\"蕭承衍。\"
他微微一怔。
\"我爹做的事,我認。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七年裡,你對我的好,有幾分是真的?\"
他把聖旨捲起來,塞回懷裡,轉過身。
\"三天。三天後我在城門等你的答覆。\"
\"回答我。\"
他走了。
冇有回頭。
但他經過哥哥輪椅旁邊時,腳步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後繼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