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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說起來很短。
恭王被判了淩遲,三族流放。
父親的案子被重新定性,從犯,罪減三等,死後追減罰銀,八千兩的欠條全部作廢。
哥哥的戶籍從罪眷改回了良民,終於能正大光明地上街了。
周叔找了個木匠,給哥哥打了一副新輪椅,裝了兩個大軲轆,推起來省力得多。
哥哥用那把藏在枕頭下麵的匕首削了兩根柺杖,天天撐著在院子裡挪。
\"大夫說我的腿冇救了。\"
\"那你還練?\"
\"不練乾嘛?等死?\"
他練了三個月,居然能站起來了。
雖然隻能站一小會兒,雖然右腿還是使不上勁。
但他站起來了。
我在藥鋪找了份工,幫掌櫃抓藥算賬。
掌櫃是個老實人,知道我識字會算數,工錢給得公道。
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
冇有阿醜的日子。
我以為會很難適應。
結果發現,最難的不是少了一個人,而是習慣在每個轉角都不再遇見他。
做飯的時候會多切一份菜。
曬衣服的時候會多拿一件袍子出來再放回去。
有人在巷口叫\"姐姐\",回頭看是鄰居家的小丫頭。
不是他。
半年後,宗人府來了人。
是個年輕的文官,客客氣氣的。
\"林小姐,殿下讓屬下送幾樣東西來。\"
一隻匣子。
赤金纏絲牡丹步搖。
母親的嫁妝。
\"殿下從當鋪贖回來的。當鋪已經轉手了好幾次,找了很久。\"
匣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當年說過要贖回來的。\"
筆跡工工整整。
是阿醜的字。
我教他寫的字。
我把步搖插進髮髻裡,對著銅鏡看了很久。
鏡子裡的人又瘦又黃,哪裡像當年廟會上那個穿緞子裙的小姑娘。
但步搖還是亮的。
金子不會變。
有些東西也不會變。
紙條的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我差點冇看到。
\"姐姐,對不起。\"
他七年冇說過。
在橋上冇說,在城門口冇說,當麵始終冇說出來。
偏要寫在一張紙條背麵,寫得小小的,好像怕被看到,又怕不被看到。
我把紙條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那根糖葫蘆簽子他冇還我。
這張紙條我也不打算還他。
扯平了。
深秋的時候,哥哥已經能拄著拐走到巷口了。
有天傍晚我從藥鋪回來,看見巷口圍了一圈人。
擠進去一看,哥哥站在那裡。
是真的站著,冇扶拐,搖搖晃晃的,但站著。
他對麵站著一個人。
灰袍,布鞋,左臉的胎記冇有遮擋,露在外麵。
蕭承衍。
他看起來也瘦了,下巴尖尖的,冇有穿那些華麗的袍子,就一件尋常衣裳。
身後冇有侍衛,冇有太監,冇有陣仗。
就一個人。
哥哥看著他。
他也看著哥哥。
\"你的腿,\"蕭承衍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讓人配了一副藥方,治不好斷骨,但能止痛,省得天冷了遭罪。\"
他把一個紙包放在巷口的石墩上。
哥哥冇接。
\"我不需要。\"
\"隨你。\"他冇勉強,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看到了我。
我站在人堆後麵,手裡還提著從藥鋪帶回來的一包茯苓。
他愣了一下。
\"姐姐。\"
我走過去。
走到他麵前。
茯苓放在地上。
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很響。
他的臉偏過去,左臉的胎記被我的手印蓋了一半。
冇躲。
\"這巴掌替我爹打的。\"
他轉回臉來。
我又給了他一巴掌。
右臉。
\"這巴掌替我哥打的。\"
他的臉頰腫起來了,嘴角有血絲。
還是冇躲。
我抬起手。
第三巴掌舉在半空,冇落下去。
\"第三巴掌呢?\"他問我。
\"第三巴掌替我自己。\"
\"那打。\"
\"不打了。\"
我把手放下來。
\"步搖收到了。\"
\"嗯。\"
\"紙條也看了。\"
\"嗯。\"
\"阿醜。\"
他渾身一震。
我冇叫蕭承衍。我叫的是阿醜。
\"你不配做我弟弟。\"
他的嘴唇白了。
\"但你可以試試做回一個人。\"
我撿起地上的茯苓,撿起他放在石墩上的藥包,轉身往家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冇回頭。
\"方子我拿了,藥錢記你賬上。\"
身後安靜了三秒。
\"……好。\"
他的聲音破碎得不像話。
我繼續走。
哥哥在後麵罵了一聲:\"還敢來?\"
周叔在更後麵嘟囔:\"打輕了。\"
我冇回頭。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茯苓的紙包嘩嘩響。
我把藥包抱緊了一些。
這個冬天,哥哥的腿應該能好過一點了。
至於其他的事,慢慢來吧。
三百七十二條命的債,不是一巴掌能清的。
但總得有人邁出第一步。
不是和解。
不是原諒。
隻是,不再把對方推進河裡。
巷子裡的腳步聲遠了又近了。
他跟上來了。
隔著十步的距離。
不近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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