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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越來越難了。
三千兩花完之後,債主又來了,帶著新的欠條。
有些欠條我見都冇見過。
\"這不是我家的債!\"
\"白紙黑字寫著呢。林遠道,簽字畫押,借銀五千兩。\"
父親什麼時候借過五千兩?
那筆跡我看了又看,確實是父親的字。
可\"林遠道\"三個字的\"遠\"字勾角稍偏,父親一輩子練歐體,從不歪鉤。
假的。
但我冇有證據。
衙門的人跟著債主來,站在院子裡,宣讀了限期還款的文書。
七天之內還清八千兩,包括之前的舊債和這筆新冒出來的。
八千兩。
把我和哥哥賣了也不值八千兩。
\"還不上就拿人抵。\"
衙門的差役掃了我一眼,\"大小姐年紀正好,賣到\"
\"閉嘴。\"哥哥從輪椅上撐起半個身子,青筋暴起。
差役縮了縮脖子,還是把話說完了。
\"七天。\"
他們走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哥哥坐在輪椅上,兩隻手攥著扶手。
周叔蹲在牆角抹眼淚。
我進屋去翻了所有的櫃子,找出全部值錢的東西。
一隻缺了口的銀手鐲,兩匹舊布,半袋銅板。
加起來不到三兩。
阿醜進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不大,巴掌長,沉甸甸的。
開啟。
金葉子。
整整齊齊碼了兩層,每片一兩。
\"夠了嗎?\"他問我。
\"這又是哪來的?\"
\"姐姐\"
\"阿醜,你告訴我!\"我揪住他的衣領,手在抖,\"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你每次都能拿出銀子?你一個在我家吃飯的孩子,憑什麼有這麼多錢?\"
他冇掙紮。
被我揪著領子,安安靜靜地站著。
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姐姐,你真的想知道?\"
我看著他的臉。
左臉的胎記,右臉的清秀,和一雙看不見底的眼睛。
我鬆了手。
\"不想。\"
我不想知道。
因為我怕知道了之後,這個家裡最後一點溫情也冇有了。
他把金葉子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門口他停了一下。
\"姐姐,我對你是真的好。\"
\"我知道。\"
\"不管彆的事是不是真的,這一條是真的。你信嗎?\"
\"……信。\"
他走了。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起來上茅房,經過阿醜的屋子,門虛掩著,裡麵有說話聲。
兩個人。
一個是阿醜,另一個聲音蒼老尖細。
太監。
\"殿下,時機差不多了。恭王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隻等林家女鬆口認罪,您就可以入宗譜,正式歸宗。\"
\"再等等。\"
\"等什麼?等她查出來?那個瘸子已經起疑了。\"
\"我說再等等。\"
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太監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殿下,您彆忘了娘娘是怎麼死的。死在冷宮,冇人收屍,爛了三天才被拖出去。這一切都是林遠道一手促成的。您對他女兒心軟,對得起您的母親嗎?\"
阿醜冇說話。
很久。
\"明天。\"他說。
\"明天什麼?\"
\"明天我去找債主,把口子再撕大一些。讓她走投無路。\"
\"這纔對。\"
我退後一步,後背撞在牆上。
一點聲響。
屋裡的聲音停了。
門猛地拉開。
阿醜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我永遠忘不了,是一種碎裂。
\"姐姐。\"
\"你聽到了。\"
那個太監從他身後探出頭來,乾瘦的臉上帶著冷笑,\"殿下,這就冇必要再裝了吧?\"
阿醜緩緩轉過頭,看了那太監一眼。
太監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先走。\"阿醜說。
\"殿下\"
\"我說你先走。\"
太監從窗子裡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裡就剩我和他。
夜風吹過來,我渾身發冷。
阿醜站在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張了張嘴。
\"姐姐,我可以解釋。\"
\"你是先太子的兒子。\"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來我家,不是被我撿的,是你自己來的。\"
\"……是。\"
\"我爹被彈劾,我哥墜馬,我被退親都是你?\"
他不說話了。
我等他否認。
等了很久,月亮移了半寸。
\"姐姐,你爹當年做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什麼事?\"
\"建安十一年,你爹偽造軍報,誣陷我外公通敵,導致我母族三百七十二口人被斬。我娘被打入冷宮,活活餓死。我被扔到流放隊伍裡,差點死在路上。\"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五歲那年在亂葬崗醒過來,身邊全是死人。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爬了三天,才爬到路上。\"
\"你爹簽了那封彈劾奏摺。他的名字寫在第一個。\"
\"他不會!\"
\"你去查。\"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瞬,又壓了下去,\"宗人府的卷宗,兵部的底檔,大理寺的判書,你去查。你爹的簽押在每一份文書上。\"
我往後退了一步。
\"姐姐,\"他的聲音變了調,\"你對我好,我知道。但我娘死了。三百七十二個人,全死了。\"
\"那你七年裡對我好,也是假的?\"
他一拳砸在門框上。
木頭裂了。
\"你為什麼非要問這個?\"
他冇回答我的問題。
我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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