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獻陵上下被一股死寂的血腥氣籠罩。方纔禁軍來報趙王府遇襲的訊息還懸在耳邊,洛陽城眼看就要陷入宗室與武氏火並的危局,蘇晚急得幾乎要提刀上馬,沈辭卻依舊鎮定如山,站在校尉府的院落中央,目光一寸寸掃過滿地屍體。
“沈少卿,再不去洛陽城,宗室那幫人真的會鬧到宮門口去!到時候局麵一發不可收拾,誰都擔待不起!”蘇晚聲音壓得急促,腰間短刃微微震顫。
沈辭沒有抬頭,依舊蹲在一具守陵兵卒的屍體旁,指尖輕輕觸碰那道細而薄的咽喉傷口。“鬧不起來。”他淡淡開口,語氣篤定得讓人詫異,“趙王府那場襲擊,是假的。”
蘇晚一怔:“假的?怎麽可能?禁軍都來報了,說死了十幾個人!”
“你仔細想。”沈辭站起身,目光落在院落深處,“凶手剛剛在獻陵完成一場滅門,手腳幹淨得不留一個活口,不留一絲多餘痕跡。若是同一批人,去趙王府行凶,怎麽可能鬧得人盡皆知,還留下活口到處傳是武三思所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獻陵是滅口,趙王府是造勢。造勢的人,不需要真殺人,隻需要讓天下人相信,武氏要對宗室下手了。”
蘇晚瞳孔一縮:“你的意思是……趙王府死的人,是假的?或者……是早就準備好的替死鬼?”
“**不離十。”沈辭轉身走向正屋,守陵校尉的屍體依舊倒在書桌前,那隻未寫完的“龍”字墨跡幹涸,觸目驚心,“凶手的目標從來不是趙王,也不是單純搶奪龍符,他們要的是一場亂。隻有亂起來,他們藏在最底下的目的,才能真正實現。”
程飛將軍大步從外麵進來,甲冑上還沾著塵土與血點,麵色凝重:“沈寺卿,屬下按您的吩咐,重新搜查了所有廂房,在西側廚娘房內,找到了這個。”
他掌心攤開,是一枚半指長的黑色針狀物,針尖泛著幽藍,顯然淬了劇毒。針尾刻著一個極淡的印記,像一朵捲曲的雲。
蘇晚湊近一看,臉色微變:“這是……暗蝶針?長安地下最出名的刺客組織‘蝶影’的獨門兵器!我在不良人檔案裏見過,出手狠辣,隻認金銀,不認朝堂。”
沈辭接過毒針,指尖輕輕摩挲針尾的印記,眼神沉了下去:“蝶影從不做虧本買賣,能請動他們一次性屠戮十七口,出價的人,必然權位極高,且出手闊綽。”
“武三思?”程飛脫口而出。
“未必。”沈辭搖頭,“蝶影行事隱秘,武三思手下自有死士,不必動用江湖刺客。反倒是……一直蟄伏在洛陽,表麵不問政事,暗地裏招兵買馬的人,最有可能。”
“你是說……”蘇晚心頭一震,“趙王?”
這個名字一出,程飛瞬間僵在原地,不敢置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趙王殿下是宗室嫡係,守陵軍世代效忠李唐,他怎麽可能對獻陵下手?這是挖自己的根啊!”
“挖根的不是他,是借他的名義挖根的人。”沈辭走到校尉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被撬開的暗格邊緣,指尖撫過一絲極淡的香料痕跡,“你說過,案發前,有紫衣內侍與趙王使者兩撥人來過獻陵。”
“是。”程飛點頭,“紫衣內侍說是陛下派來祈福,趙王使者是來送祭品。兩人前後腳,沒有碰麵,也沒有生事。”
“紫衣內侍為首者,自稱姓李?”
“是。”
沈辭眼神一冷:“那根本不是宮中內侍。周內侍在梨園案被殺後,宮中紫衣內侍盡數輪換,這批人是假冒的。”
“假冒的?”程飛大驚,“可他們有宮中腰牌!服飾、口音、舉止,全都一模一樣!”
“腰牌可以仿,服飾可以做,舉止可以練。”沈辭語氣平靜,“但有一樣東西,他們仿不出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後:“宮中內侍自幼淨身,耳後會有一道淺疤,是當年淨身時留下的印記。你當時,可曾見過?”
程飛一呆,半晌說不出話:“我……我沒有細看……他們都戴著頭巾,遮得嚴實……”
“這就是破綻。”沈辭轉身,目光穿透夜色,彷彿直接望向洛陽城,“這批假內侍,纔是真正的凶手。他們白天以祈福為名,勘察獻陵地形、記住守陵人作息、找到暗格位置、甚至偷偷複製了校尉的鑰匙。”
蘇晚恍然大悟:“所以晚上才能悄無聲息殺人取符,連鎖都沒有撬動!”
“不錯。”沈辭點頭,“他們殺人之後,故意打碎龍符,留下半片碎片,製造爭奪假象。再立刻派人去趙王府製造假襲擊,一邊嫁禍武三思,一邊替趙王造勢,把天下目光都引到宗室與武後的爭鬥上。”
“如此一來,所有人都忙著站隊、猜疑、爭鬥,就沒人會去查,這批假內侍到底是誰的人。”
程飛聽得渾身發冷:“好狠的計謀……那他們到底想幹什麽?龍符到手,假戲做成,下一步,是不是要起兵造反?”
“龍符不在他們手上。”沈辭忽然丟擲一句,讓兩人徹底愣住。
“不在?”蘇晚失聲,“可暗格空了!碎片也有了!”
“碎片是故意留下的,空暗格是做給人看的。”沈辭走到校尉屍體旁,伸手掰開校尉緊握的左手。校尉死後手指僵硬,此刻強行掰開,隻聽“哢”一聲輕響,掌心之中,竟滾落一枚完整無缺的金黃色龍符。
龍符小巧厚重,雲龍紋路清晰,在微弱的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沒有一絲裂痕,沒有一滴血跡。
蘇晚與程飛徹底驚呆:“這……這纔是真的龍符?那之前的碎片是……”
“是誘餌。”沈辭撿起真龍符,擦去上麵微塵,“守陵校尉早知道有人要奪符,白天見過假內侍後,就心知不妙。他提前把真龍符藏在掌心,假的碎片放在暗格。凶手用鑰匙開啟暗格,拿走碎片,以為得手,根本沒有檢查校尉的屍體。”
“校尉臨死前寫那個‘龍’字,不是為了指證凶手,是為了告訴後來的人——龍符在我身上。”
夜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誰也沒想到,這場驚天動地的滅門血案,奪來搶去的,竟然隻是一片假碎片。真正的鎮國龍符,自始至終,都握在死者的掌心之中。
蘇晚長長吐出一口氣,隻覺後背冷汗浸透衣衫:“這凶手要是知道自己白殺了十七個人,隻拿到一塊破銅爛鐵,怕是要氣瘋。”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沈辭將真龍符收好,收入懷中,“龍符不在我手上,他們會安穩佈局。龍符到了我手上,他們一定會不顧一切來搶。”
“那我們正好將計就計!”蘇晚眼睛一亮,“咱們帶著龍符故意現身,引他們出來,一網打盡!”
“不必這麽急躁。”沈辭搖頭,目光轉向洛陽城方向,“趙王府的戲,還沒唱完。我們現在進城,去看一場好戲。”
半個時辰後,兩匹快馬趁著夜色,悄然離開獻陵,直奔洛陽城。
此時的洛陽趙王府外,早已亂成一團。
上百名宗室子弟披甲帶劍,手持兵器,圍在王府門前,群情激憤,喊聲震天。不少守陵軍舊部聞訊趕來,與宗室子弟匯合,人人麵色悲憤,高喊著“清君側,殺奸佞”“武氏欺人太甚”。
王府大門敞開,院內隱隱有火光閃爍,地上躺著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看起來淒慘無比。
一名身穿錦袍、麵色俊朗的年輕男子站在台階上,雙目赤紅,手持長劍,情緒激動地對著眾人喊話,正是宗室趙王。
“諸位宗室子弟,諸位舊部將士!”趙王聲音嘶啞,帶著悲憤,“獻陵守陵人一夜慘死,龍符失竊,本王府邸又遭夜襲,死傷十餘人!這一切,都是武三思所為!他要挖我李唐龍脈,殺我李唐子孫,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隨我入宮,麵見陛下,討還公道!”
眾人轟然響應,聲浪幾乎要掀翻夜空。
就在大軍即將動身的一刻,兩道身影從人群外緩步走來。
一人白衣勝雪,身姿挺拔,眉眼清冷;一人勁裝黑刃,颯爽英氣,眼神銳利。
正是沈辭與蘇晚。
“趙王且慢。”沈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全場喧囂。
趙王轉頭看來,見到沈辭,眉頭一皺:“沈寺卿?你不在獻陵查案,來此做什麽?莫非你也要替武氏說話?”
“我不替任何人說話,隻替真相說話。”沈辭緩步走上台階,目光掃過院內地上的白布屍體,“本寺卿剛從獻陵而來,守陵一十七口,全是一刀斃命,死無全屍。而王府之中,這幾具屍體,不知可否讓我一看?”
趙王臉色微變:“死者為大,不宜驚擾。沈寺卿查你的案便是,何必在此多事!”
“因為這關係到獻陵血案的真凶。”沈辭語氣平靜,卻步步緊逼,“若王府遇襲是真,那凶手便是同一夥人。若遇襲是假,那趙王,你便是在煽動宗室,禍亂洛陽。”
“你胡說!”趙王厲聲嗬斥,“本王親人被殺,舊部慘死,你竟然懷疑本王?沈辭,你莫不是被武三思收買了!”
“是不是胡說,一看便知。”沈辭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向最近一具屍體,伸手掀開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具身穿仆役服飾的男子屍體,咽喉有一道傷口,卻沒有絲毫血跡,麵色也無死亡後的青紫,反而帶著一絲不正常的蒼白。
蘇晚上前一探鼻息,又摸了摸脈搏,隨即抬頭,冷笑一聲:“趙王殿下,你這場戲,演得也太粗糙了。”
“這人根本沒死,隻是中了閉氣散,陷入假死狀態。”
全場嘩然。
趙王臉色瞬間慘白,後退一步:“你……你血口噴人!”
沈辭站起身,目光直視趙王,眼神銳利如刀:“你不用驚慌。你也隻是一顆棋子。假內侍殺獻陵守陵人,嫁禍武三思;你在王府演假死戲,煽動宗室起兵。兩邊一鬧,洛陽大亂,幕後之人便可趁亂奪權,坐收漁利。”
“你……你憑什麽這麽說?”趙王聲音發顫。
“憑這個。”沈辭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枚真正的龍符,高高舉起。
金黃色的龍符在燈火下熠熠生輝,雲龍紋路清晰可見。
圍在四周的宗室子弟與守陵舊部見狀,紛紛跪倒在地,高呼“先帝庇佑”“龍符安在”。
“獻陵龍符從未失竊,一直在守陵校尉掌心之中。”沈辭聲音清朗,傳遍全場,“凶手拿走的,隻是一片偽造的碎片。他們費盡心機,屠戮十七條人命,隻為挑起李唐與武氏的血仇。”
他目光再次落在趙王身上:“趙王,你是被人利用了。真正想顛覆大唐、想讓天下大亂的,不是武三思,不是武後,而是躲在你身後,借你之名行謀反之事的人。”
趙王渾身一顫,手中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假內侍、假襲擊、假龍符、假滅門……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把他推到風口浪尖,推到謀反的絕路之上。
“那……那到底是誰……”趙王聲音顫抖。
沈辭緩緩抬頭,望向洛陽城深處那片最黑暗的樓閣,眼神冰冷。
“是誰,能仿造宮中腰牌;是誰,能請動蝶影刺客;是誰,熟知獻陵佈局;是誰,能在你的王府安插人手,演一場假死戲碼?”
他一字一頓,說出那個藏在所有迷霧背後的名字:
“是——相王府舊部,聯合前朝遺臣,佈下的這盤死局。”
“他們要借龍符之名,借宗室之手,借武氏之刀,血洗洛陽,重奪天下。”
話音落下,遠處夜色之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
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從屋頂、街巷、牆角竄出,目標直指沈辭手中的龍符。
為首之人,一身紫衣,麵巾遮臉,正是那批假冒內侍的首領。
“沈辭!壞我大事,拿命來!”
殺機,瞬間籠罩整個趙王府。
蘇晚立刻拔刀擋在沈辭身前,短刃寒光閃爍:“想搶龍符,先過我這關!”
程飛帶著禁軍迅速合圍,刀槍出鞘,甲冑聲響徹夜空。
紫衣首領冷笑一聲,揮手示意:“殺!搶回龍符,殺了趙王,嫁禍武三思!今夜之後,洛陽,就是我們的天下!”
黑影死士如潮水般撲上。
刀光劍影,瞬間爆發。
沈辭站在人群中央,白衣不染,手持真龍符,眼神平靜無波。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凶手終於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這場由假內侍、假龍符、假襲擊、假滅門編織而成的驚天騙局,終於到了收網之時。
風卷燈火,人影交錯。
龍符在握,真相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