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府門前的燈火被狂風卷得劇烈搖晃,明明滅滅的光影裏,紫衣首領一聲令下,數十名蝶影死士已然縱身撲出,刀鋒直指沈辭手中的龍符。淬毒的兵刃劃破夜空,帶起刺骨寒風,周遭宗室子弟與禁軍尚未反應過來,已有兩人中刀倒地,悶哼聲轉瞬便淹沒在金鐵交鳴之中。
蘇晚身形如電,縱身擋在沈辭身前,短刃與迎麵而來的長刀狠狠相撞,火星四濺。她腕力驚人,順勢一擰,對方長刀當即脫手,可身後又有三名死士合圍而上,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沈少卿,護住龍符!這些人都是蝶影頂尖刺客,不死不休!”
程飛將軍怒吼一聲,揮起長刀劈翻兩人,禁軍迅速結成盾陣,將沈辭、趙王與一眾宗室子弟護在中央。可蝶影死士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專挑盾陣縫隙下手,不過片刻,已有數名禁軍負傷,陣型搖搖欲墜。
趙王癱坐在台階上,麵色慘白如紙。他此刻才徹底清醒,自己從始至終都是別人手中的傀儡。假內侍登門蠱惑,假襲擊煽動情緒,就連他身邊最親信的幕僚,恐怕也是幕後之人安插的棋子。一想到自己險些挑起洛陽內亂,害得宗室萬劫不複,他便渾身發冷,悔不當初。
“沈寺卿……是本王糊塗,險些釀成大錯!”趙王聲音顫抖,起身想要加入戰局,卻被沈辭抬手攔下。
“你現在出去,隻會添亂。”沈辭語氣平靜,目光卻死死鎖定在紫衣首領身上,“你的任務,是記住此人的身形、聲音、招式,日後指證幕後主使,還要靠你。”
紫衣首領耳尖微動,顯然聽見了兩人的對話,當即厲聲狂笑:“沈辭,你倒是聰明,可惜聰明得太晚了!今日龍符我勢在必得,趙王與在場所有宗室,都得死在這裏!待到天明,洛陽城便會傳遍,是武三思派兵屠盡宗室,到時候天下李氏群起而攻之,誰還會查到我們相王府頭上?”
“相王府”三字一出,全場皆驚。
程飛長刀一頓,滿臉不可置信:“相王?相王殿下素來淡泊名利,不問朝政,怎麽可能策劃這種謀逆大案?”
“相王隻是表象。”沈辭緩緩開口,聲音清晰穿透混戰喧囂,“真正主事的,不是相王本人,而是相王府長史裴寂之,以及一批追隨先朝的舊臣。他們不滿陛下執政,妄圖恢複李氏舊製,卻又不敢直接起兵,便佈下這等毒計,借獻陵血案挑起紛爭,借武氏之手鏟除宗室,最後再以清君側之名,擁相王登基,坐收漁翁之利。”
紫衣首領眼神驟變:“你怎麽會知道裴長史的名號?”
“猜的。”沈辭淡淡一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能同時調動蝶影刺客、偽造宮中內侍腰牌、安插親信在趙王身邊、熟知獻陵守陵佈局的人,整個洛陽,隻有裴寂之一人。他身為相王府長史,手握相府權柄,又與前朝遺臣往來密切,有動機,有能力,更有勢力。”
他頓了頓,步步緊逼:“你假冒紫衣內侍,三日前以祈福之名進入獻陵,勘察地形,複製校尉鑰匙,夜裏便動手屠戮一十七口守陵人。你以為拿走了龍符,卻不知守陵校尉早有防備,將真龍符藏於掌心,留給你的隻是一片偽造的碎片。”
“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派人在趙王府製造假襲擊,煽動宗室起兵,想要把洛陽徹底拖入戰火。可惜,你太心急,破綻百出。”
紫衣首領麵色鐵青,顯然被沈辭戳中了所有心事。他不再多言,厲聲喝道:“所有人聽令,先殺沈辭,奪龍符!其餘人,格殺勿論!”
死士攻勢瞬間變得更加狂暴,刀鋒淩厲,直逼核心盾陣。
蘇晚以一敵五,漸漸落了下風,手臂不慎被刀刃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浸透衣袖。可她依舊咬牙死戰,不退半步:“沈辭,別跟他們廢話了,再拖下去,禁軍撐不住了!”
“我知道。”沈辭目光掃過王府西側院牆,眼神微微一沉,“他們還有後手,再等片刻,就該到了。”
話音剛落,王府外忽然傳來震天的馬蹄聲與喊殺聲,無數火把照亮夜空,密密麻麻的騎兵從街巷盡頭湧出,甲冑鮮明,刀槍林立,旗幟上赫然寫著一個“裴”字。
為首一將,身著紫袍,麵容陰鷙,正是相王府長史裴寂之。他親自帶兵趕來,顯然是要親自收尾,將在場所有人一網打盡。
“沈寺卿,別來無恙。”裴寂之勒馬立於人群之外,語氣陰冷,“梨園一案你壞我好事,今日皇陵一案,你休想再活著離開。”
沈辭挑眉:“陸衍落網,果然與你有關。”
“陸衍隻是一顆棄子。”裴寂之冷笑,“他能替我拖住武三思,試探陛下底線,已經算死得其所。今日,我便要在這裏,了結所有恩怨。龍符在手,宗室盡滅,洛陽在手,天下可圖!”
程飛怒目圓睜:“裴寂之!你身為大唐臣子,卻策劃謀逆,屠戮守陵人,煽動宗室,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天譴?”裴寂之哈哈大笑,笑聲猖狂至極,“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十七條守陵人命,不過是我宏圖霸業的墊腳石罷了!擋我路者,無論是李唐宗室,還是武氏權貴,都得死!”
他抬手一揮,身後騎兵立刻擺出衝鋒陣型,馬蹄踏地,聲震四野。
盾陣內的禁軍臉色慘白,人人都知道,麵對數倍於己的騎兵,他們根本沒有勝算。趙王與宗室子弟更是麵如死灰,方纔的激憤早已化為絕望,隻待閉目待死。
蘇晚咬牙握緊短刃,擋在沈辭身前:“要死,我也擋在你前麵。”
沈辭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依舊平靜:“誰說我們要死了?”
他抬眼望向裴寂之,眼神銳利如刀:“裴長史,你布了這麽大的局,帶了這麽多兵,難道就沒有發現,你身後的洛陽城,太安靜了嗎?”
裴寂之一怔,心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回頭望去,隻見洛陽城方向,一片漆黑,沒有燈火,沒有喧囂,就連平日裏巡邏的城防軍,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隱秘的黑影,正從屋簷、牆角、街巷深處緩緩逼近,將他帶來的騎兵,悄悄合圍。
裴寂之臉色驟變:“這是……不良人?”
“算你有眼光。”蘇晚瞬間笑了起來,眼中滿是得意,“我早在離開獻陵時,就傳信給洛陽不良人分部,封鎖全城所有出入口,就等你這條大魚自投羅網!”
沈辭緩緩開口,聲音冰冷:“你以為我為何要與你廢話這麽久?我隻是在等,等不良人完成合圍,等你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獻陵一十七條人命,趙王府假戲謀逆,煽動宗室內亂,策劃謀逆篡權,樁樁件件,罄竹難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裴寂之瞳孔驟縮,厲聲喝道:“撤!快撤!”
可已經晚了。
不良人哨聲四起,無數繩索、飛爪、暗器從四麵八方射出,騎兵陣型瞬間大亂,人仰馬翻,哀嚎聲響成一片。紫衣首領見狀不妙,想要趁亂突圍,卻被蘇晚死死纏住,短刃招招致命,不過十數回合,便被一刀封喉,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無法動彈。
蝶影死士群龍無首,頓時潰不成軍,要麽被禁軍斬殺,要麽被不良人生擒,沒有一人能夠逃脫。
裴寂之見大勢已去,想要策馬狂奔,卻被程飛一箭射穿馬腿,重重摔落在地,摔得頭破血流。兩名不良人立刻上前,將他死死按在地上,鎖鏈加身,徹底淪為階下囚。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這場席捲洛陽的驚天叛亂,便被徹底平息。
趙王府門前,燈火重燃,狼藉滿地,血跡斑斑,卻再無一絲殺機。
宗室子弟紛紛跪倒在地,對著沈辭叩首謝恩:“多謝沈寺卿救命之恩,救我李氏滿門!”
趙王也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滿麵愧疚:“沈寺卿大智大勇,本王感激不盡。日後但有差遣,本王萬死不辭。”
沈辭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諸位不必多禮,我隻是依法斷案,維護洛陽安寧。此案尚未完結,幕後尚有隱情,還需諸位配合,一同查明真相。”
程飛押著裴寂之走上前來,裴寂之披頭散發,滿麵怨毒,死死盯著沈辭:“沈辭,你別得意!我就算死了,也不會讓你好過!相王府之中,還有我的同黨,還有無數前朝舊臣,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你說的,是藏在相府暗閣之中,那批與你互通書信的官員名單?”沈辭淡淡開口,一句話讓裴寂之徹底僵在原地。
“你……你怎麽會知道?”
“我不僅知道名單,還知道你與邊關守將暗中勾結,約定洛陽內亂之時,邊關起兵響應。”沈辭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我更知道,你所謂的擁相王登基,不過是謊言,你真正的目的,是自己奪權,顛覆大唐,自立為王。”
裴寂之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佈局,所有的陰謀,都被沈辭看得一清二楚,如同赤身裸體站在人前,毫無遮掩。
沈辭不再看他,轉頭對蘇晚吩咐:“將裴寂之與生擒的死士,全部押入洛陽天牢,嚴加看管,不準任何人探視。另外,立刻帶人搜查相府,找到那份官員名單與邊關往來密信,一個字都不能遺漏。”
“遵命!”蘇晚立刻領命,帶人押著犯人離去。
程飛也躬身道:“末將立刻返回獻陵,重新安置守陵人屍首,加強陵山防衛,絕不讓任何人再靠近獻陵半步!”
“有勞程將軍。”
眾人依次離去,趙王府門前漸漸恢複平靜,隻剩下沈辭與趙王兩人。
趙王看著沈辭手中的龍符,長歎一聲:“沈寺卿,這枚龍符,本王不敢留,也不配留。還請你帶回宮中,交予陛下處置,以安天下人心。”
沈辭點頭:“本就該如此。龍符乃鎮國之器,不該落入私人手中,唯有交由陛下保管,才能杜絕有心人再次利用。”
他抬頭望向夜空,烏雲漸漸散去,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了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看似平靜的夜色下,依舊暗流湧動。
裴寂之落網,可他口中的同黨尚未全部揪出,相府深處的秘密尚未完全揭開,邊關守將的陰謀尚未平息,甚至連蝶影刺客組織的總部,都還隱藏在黑暗之中。
這樁皇陵血案,看似已經接近真相,實則還有無數層迷霧,等待著被層層剝開。
趙王看著沈辭沉默的模樣,輕聲道:“沈寺卿,此案凶險萬分,裴寂之的同黨遍佈朝野,你孤身查案,務必小心。若有需要,本王願盡綿薄之力。”
“多謝趙王。”沈辭微微頷首,“我自有分寸。隻是你日後,也要謹言慎行,不可再被人利用。洛陽安穩,天下安穩,李唐宗室才能安穩。”
“本王記住了。”
沈辭不再多言,手持龍符,轉身走入夜色之中。白衣身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孤獨卻堅定。
他知道,裴寂之隻是浮出水麵的第一條大魚。
相王府的暗棋,朝中的內奸,邊關的叛軍,蝶影的餘孽,還有藏在最深處、從未露麵的真正主謀……
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龍符在手,真相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