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二年,深秋。
長安至洛陽的官道上,兩匹快馬迎著晨霜疾馳而去。馬蹄踏碎落葉,帶起一路塵土,馬上之人一素白一勁黑,正是新任大理寺卿沈辭與不良人女捕頭蘇晚。
梨園鬼曲一案了結不過三日,長安尚未完全平息議論,一道來自洛陽的六百裏加急急報,便直接送入紫宸殿,再轉到沈辭手中。
信上隻有十六字:
獻陵驚變,守陵滅門,龍符失竊,寸草留血。
大唐獻陵,乃是高祖太武皇帝之陵,是李唐龍脈根基所在。守陵校尉、兵卒、家眷共一十七口,一夜之間,全數慘死,無一生還。地宮入口被人為撬動,陪葬的太宗龍符不翼而飛。
此案一出,洛陽震動,朝野惶恐。
有人說是盜墓賊猖狂盜陵,有人說是山匪劫殺滅口,更有人傳言,是先皇顯靈,不滿人間動蕩,以血示警。
武後當即下旨,命沈辭即刻趕赴洛陽,全權查辦皇陵血案,不限人、不限權、不限時,隻要求一個真相——誰動了李唐皇陵,誰就拿命來償。
沈辭接旨的當日,便與蘇晚動身,連行囊都未曾多帶。
他心裏清楚,這一案,遠比梨園案凶險百倍。
皇陵命案,牽扯龍脈、觸及宗室、關乎國運,是一步踏錯,便會萬劫不複的死局。
“沈少卿,我們這算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啊。”蘇晚勒住馬韁,稍稍放慢速度,抹了把額角的細汗,“梨園那案子,還隻是宮闈秘辛、樂師恩怨,這一上來就給咱們整個皇陵滅門,陛下是真把你當刀使了。”
沈辭目視前方,目光沉靜,身姿在馬上依舊挺拔如竹。
“陛下不是把我當刀,是這案子,別人不敢查,也查不了。”他聲音清冷,被風送得很輕,“宗室懷疑武後派人掘陵,武後懷疑宗室借陵生事,洛陽官府左右不敢得罪,隻會越查越亂。”
“那我們查,就不怕得罪人?”蘇晚挑眉。
“我們隻查真相,不站隊。”沈辭淡淡道,“誰殺人,誰奪符,誰佈局,誰就伏法。其餘的,不是你我該管的。”
蘇晚撇了撇嘴,她知道沈辭向來如此,律法之上,無貴無賤,無黨無派。
隻是這皇陵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派係與算計。
“對了,”蘇晚想起急報上的字,“龍符到底是什麽東西?值得凶手一口氣殺一十七口?”
“高祖駕崩,太宗入葬時,曾鑄龍鳳雙符。龍符陪葬,鳳符留於宮中,為鎮國之器。”沈辭語速平穩,解釋道,“傳說雙符合體,可調動先帝遺留暗軍,是李唐宗室最後的底牌。”
蘇晚倒吸一口冷氣:“這麽說……這不是盜墓,是衝著兵權去的?”
“十有**。”沈辭點頭,“守陵人全部滅口,寸草不留,就是為了不留活口,不露痕跡。能做得如此幹淨利落,絕不是普通山匪。”
“那會是……”蘇晚壓低聲音,“武三思那一夥人?”
沈辭沒有回答,隻是眼神沉了幾分。
梨園一案,陸衍雖落網,可背後的武三思毫發無損,反而更加謹慎。如今皇陵案發,最得利的,便是想徹底鏟除宗室的武氏一族。
可越是如此,越可疑。
以武三思的性子,要動手,也隻會做得隱蔽,絕不會如此張揚,屠戮皇陵守陵人,等於直接向天下宣告,要對李唐龍脈下手。
這佈局,更像是栽贓。
一路疾馳,兩人於黃昏時分,抵達洛陽城外。
獻陵坐落於洛陽東北三輔山,山勢不高,卻氣勢肅穆,陵山四周蒼鬆翠柏,常年封禁,尋常百姓連靠近都不敢。可此刻,遠遠望去,皇陵外圍已經被禁軍層層封鎖,旌旗林立,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隨風飄來,讓人不寒而栗。
“好重的血腥味……”蘇晚眉頭緊鎖,握緊了腰間短刃,“十七口人,全殺了,這凶手得多狠。”
沈辭沒有說話,隻是勒住馬,望著那片籠罩在暮色中的皇陵,眼神深邃。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這一案,會把梨園案中未曾暴露的勢力,全部拖出來。
守陵校尉府,就在獻陵正門西側,是一片青磚灰瓦的院落,平日裏住著守陵校尉與兩百名守陵兵卒。可此刻,院落內外,一片死寂。
鮮血,從院內流到院外,在青石板上凝成暗紅的痕跡,觸目驚心。
負責封鎖現場的,是洛陽府尹與守陵大將軍程飛。程飛乃是李唐舊部,滿臉虯髯,身材魁梧,此刻雙目赤紅,一身甲冑染著血點,見沈辭到來,大步上前,抱拳行禮,聲音嘶啞:
“沈寺卿,您可算來了!再查不出真相,末將……末將無顏麵對先帝,無顏麵對陛下!”
沈辭翻身下馬,微微頷首:“程將軍,先帶我們進現場。”
“請!”
程飛轉身引路,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踏入校尉府的那一刻,即便是蘇晚這種見過無數凶案的人,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胃裏一陣翻湧。
院落之中,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
守陵校尉、親兵、廚娘、丫鬟、甚至連不足五歲的孩童,都倒在血泊之中,無一生還。所有人都是一刀斃命,傷口整齊劃一,全在咽喉之處,深淺一致,出手快、準、狠,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掙紮跡象,沒有呼救聲響。
凶手,如同鬼魅一般,潛入校尉府,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將一十七口盡數屠戮。
“凶手……有多少人?”蘇晚沉聲問。
“看不出來。”程飛咬牙道,“現場腳印被刻意抹去,所有痕跡都被清理幹淨,除了屍體與血跡,什麽都沒有留下。末將帶兵趕來時,這裏就是一座死院。”
沈辭沒有說話,緩步走入院中,蹲下身,仔細檢視屍體。
死者衣著整齊,大多是在睡夢中被殺死,屋內床鋪淩亂,卻無翻動,不像是劫財。刀口鋒利,兵器極薄,像是特製的短刃,不是軍中常用兵器。
他指尖輕輕拂過傷口邊緣,眼神微凝。
“不是亂殺。”沈辭開口,聲音平靜,“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出手一致,配合默契,一擊斃命,不留活口。人數,應該在十人以上,二十人以下。”
“死士……”程飛瞳孔一縮,“果然是衝著皇陵來的!不是山匪!”
沈辭起身,走向正屋。守陵校尉的屍體,倒在書桌前,手中還握著一支筆,紙上墨跡未幹,隻寫了半個字:
“龍”
顯然,校尉死前,正在書寫 something,凶手闖入,一刀封喉,連寫完一個字的機會,都沒有給他留下。
書桌上,抽屜敞開,裏麵被翻得一片狼藉,顯然是在尋找什麽。
“龍符,原本放在何處?”沈辭問。
程飛指著書桌下的暗格:“回寺卿,龍符是鎮陵之寶,由校尉親自保管,藏在暗格之中,由三重鎖鎖住,鑰匙隻有校尉一人有。您看……”
沈辭低頭,暗格已經被開啟,鎖芯完好,沒有被撬動的痕跡。
“是用鑰匙開啟的。”沈辭淡淡道。
“不可能!”程飛立刻反駁,“鑰匙校尉日夜帶在身上,從不離身,怎麽可能落入凶手手中?”
沈辭俯身,指著校尉腰間的鑰匙串。
一串三把鑰匙,唯獨少了一把。
“鑰匙,是從他身上取走的。”沈辭語氣篤定,“凶手先殺校尉,再取鑰匙,開暗格,取龍符,最後再殺其他人滅口。順序,很清楚。”
蘇晚皺眉:“可校尉住在正屋,其他人住在東西廂房,凶手為什麽不先殺廂房的人,反而先殺最中間、最有可能發出警報的校尉?”
“因為他們隻要龍符。”沈辭抬眼,目光銳利,“其他人,本就不在他們的目標之內,隻是最後為了保密,不得不殺。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隻有校尉與暗格中的龍符。”
他走到暗格前,伸手摸了摸內壁。
裏麵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氣,清冷、幹燥,像是某種特製的檀香,與梨園鬼曲案中,周內侍身上的香氣,有幾分相似,卻又不完全相同。
沈辭眼神一沉。
果然,和洛陽朝中勢力有關。
“地宮那邊,情況如何?”沈辭轉向程飛。
“地宮入口,有被撬動的痕跡,但並未真正開啟。”程飛回答,“守陵兵卒有三人死在地宮門口,都是被暗器所殺,顯然是凶手想嚐試進入地宮,卻被阻攔,最後隻取走了地麵上的龍符。”
“帶我去。”
獻陵地宮入口,位於陵山正下方,由巨石封門,以鐵水澆築,尋常刀劍根本無法撼動。門口三名守陵兵卒屍體橫陳,脖頸處有細小的血孔,像是被飛針所殺。
地麵上,散落著幾片破碎的金玉。
沈辭彎腰,撿起其中一片。
是龍符的碎片。
金黃色,刻有雲龍紋路,質地堅硬,上麵還沾著一絲血跡。
“凶手為什麽要打碎龍符?”蘇晚不解,“他們費這麽大勁搶來,不就是為了用嗎?”
“不是打碎。”沈辭搖頭,將碎片放在鼻尖輕嗅,“是爭奪時,被撕裂的。龍符一分為二,凶手隻帶走了一半,另一半,碎落在現場。”
程飛臉色大變:“龍符斷裂?那……那鎮國之器,豈不是廢了?”
“未必。”沈辭將碎片收好,“雙符之中,隻要有一半龍符加鳳符,依舊可以調動部分暗軍。凶手就算隻拿到一半,也足以攪動天下。”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暮色已深,夜色籠罩皇陵,鬆濤陣陣,如同鬼哭,氣氛陰森可怖。
“程將軍,我問你。”沈辭目光直視程飛,“近一月,有什麽人,以什麽理由,靠近過獻陵?”
程飛思索片刻,臉色一變:“有……有一批人,說是宮中派來的內侍,說是陛下要為先帝祈福,前來檢視陵山風水,三日前剛走。”
“為首之人,什麽模樣?”
“身穿紫衣,麵容陰柔,說話尖細,自稱姓李。”
沈辭與蘇晚對視一眼。
紫衣內侍。
梨園一案,周內侍便是紫衣。
這不是巧合。
“除了內侍,還有誰?”
“還有……還有宗室來人。”程飛聲音壓低,“趙王殿下,前日派人送來祭品,要求祭拜先帝,末將不敢阻攔,放他們進山,祭拜之後便離開了。”
武後一派,李唐宗室。
兩個最不能得罪的勢力,全都在案發前,出現在皇陵。
凶手,就在這兩者之間。
“沈少卿,你覺得……會是趙王幹的嗎?”蘇晚低聲問,“宗室拿到龍符,就能名正言順起兵,對他們最有利。”
沈辭沉默片刻,搖頭:“若是宗室,不會殺守陵人。守陵軍多是李唐舊部,本就心向宗室,他們完全可以拉攏,不必趕盡殺絕。”
“那就是武後那邊的人?”
“也不像。”沈辭眼神深邃,“武三思要龍符,隻會暗中奪取,不會如此血腥,惹得天下人唾罵。這手法,太張揚,太狠毒,像是故意要把髒水,潑到某一方身上。”
“那……那到底是誰?”程飛急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難道真的是鬼神?”
“不是鬼神。”沈辭淡淡開口,“是人。是借皇陵、借龍符、借人命,來布一盤大局的人。”
他轉身,看向洛陽城的方向,燈火在夜色中點點閃爍,繁華之下,暗流洶湧。
“凶手,還在洛陽。”
“他們取走半片龍符,不是為了藏起來,是為了用。”
“用不了多久,洛陽就會出事。”
話音剛落,一名禁軍騎兵快馬疾馳而來,翻身落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報——沈寺卿!程將軍!洛陽城內出事了!”
“何事?”沈辭沉聲問。
“趙王府邸,被人夜襲!”騎兵喘氣道,“府中死傷十餘人,有人傳言,是……是武三思派人,要殺趙王滅口!現在宗室子弟已經聚集在王府門口,揚言要進宮麵聖,討還公道!”
蘇晚臉色驟變:“好快的動作!這邊剛殺完守陵人,那邊就去殺趙王,這是要直接挑起內亂啊!”
程飛一拳砸在石壁上,怒目圓睜:“欺人太甚!真當我李唐無人了嗎!”
沈辭站在原地,沒有動,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終於明白。
這皇陵滅門案,根本不是奪符,而是栽贓嫁禍、借刀殺人。
凶手先殺守陵人,盜走龍符,把嫌疑引向宗室;再夜襲趙王府,殺人放火,把嫌疑引向武三思;最終目的,就是讓武後與宗室徹底決裂,引發長安洛陽大亂,他們好從中漁利。
好狠的一石二鳥。
好毒的連環殺局。
“我們現在就回洛陽!”蘇晚急道,“再晚一步,洛陽就要亂了!”
“不急。”沈辭抬手,攔住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現在回去,隻會被捲入紛爭,越查越亂。”
“那怎麽辦?”
“凶手既然布了局,就一定會留下破綻。”沈辭低頭,看著手中那半片龍符碎片,眼神銳利如刀,“他們以為,抹去腳印、清理痕跡、殺盡活人,就可以瞞天過海。”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
“死人,也會說話。”
他轉身,再次走向守陵校尉府,腳步堅定,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從現在起,重新查驗每一具屍體,檢視每一處傷口,搜查每一間房屋,不放過任何一粒塵土、一根發絲、一絲氣味。”
“程將軍,封鎖陵山,不準任何人進出,包括洛陽府、包括宗室、包括宮中內侍。”
“蘇晚,你立刻帶人,去查那批紫衣內侍的行蹤,他們的落腳點、相貌、口音、兵器,全部給我查清楚。”
“我要在天亮之前,知道凶手是誰。
命令下達,條理清晰,沒有絲毫慌亂。
程飛與蘇晚同時躬身:“遵命!”
夜色更深,皇陵之上,烏雲遮月,不見星光。
一十七具屍體,一片龍符碎片,一場滅門血案,一盤攪動天下的棋局。
沈辭獨自站在院落中央,四周死寂,隻有血腥味縈繞不散。
他左手食指上的舊疤,微微發燙。
梨園一案,他破的是人心。
皇陵一案,他要破的,是天下。
凶手以為,殺盡守陵人,就可以掩蓋一切。 他們不知道,他們殺死的,不僅僅是一十七條人命。
他們喚醒的,是沉睡的龍脈,是蟄伏的舊部,是一把即將出鞘、斬向整個朝堂的利劍。
沈辭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所有線索飛速交織。
紫衣內侍、宗室趙王、武三思、死士、龍符、夜襲、栽贓。
一層又一層的偽裝,一層又一層的反轉。
他睜開眼,眸中沒有絲毫畏懼,隻有一往無前的堅定。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背後有多大勢力。
敢動大唐皇陵,敢殺無辜之人,敢亂天下秩序。
我沈辭,必追你到天涯海角,將你碎屍萬段。
風,吹過皇陵的鬆林,發出嗚咽之聲。
彷彿是一十七名死者,在泣血控訴。
彷彿是高祖太宗,在冷眼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