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滿長安宮牆,琉璃簷角掛著半彎冷月,巡夜禁軍的甲葉聲在長巷間沉沉回蕩。沈辭與蘇晚並肩策馬,自大理寺側門疾馳而出,一白一玄兩道身影在街巷中快如驚鴻,既無儀仗隨行,也無內侍開道,隻憑天子親賜的金牌與腰牌,直趨玄武門。
蘇晚手中緊攥祖父遺留的短刀,刀身微涼,掌心卻已滲出汗意。身世揭開的惶惑、舊仇得報的沉鬱、宮闈查案的凝重交織在心頭,可每一次側眼望見身側沈辭沉靜的側臉,她心中便莫名安定幾分。此人從未追問她的過往,從未因她的隱瞞半分苛責,始終以信任相托,以底線相護,這份懂得,比萬千言語更有分量。
“蘇穆的供詞,隻提及內侍李忠,未牽扯貴妃,此事處置需穩。”沈辭縱馬間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卻條理分明,“宮中耳目繁雜,一旦聲張,極易引發恐慌,更會打草驚蛇。你我入宮後,先麵見陛下,請下密旨,以清查宮闈隱患為名行事,不聲張,不鋪張,一擊即中。”
蘇晚微微頷首,聲音沉穩利落:“屬下明白。李忠常年侍奉貴妃左右,深得信任,若是大張旗鼓拿人,貴妃必定出麵阻攔,反而節外生枝。隻需請陛下密令禁衛封鎖貴妃宮院,我親自入內擒人,保管不讓他傳出半句話。”
“有你出手,我放心。”沈辭淡淡一語,卻帶著全然的托付。
一句放心,勝過千鈞。蘇晚心頭一暖,壓下所有紛雜心緒,催馬更快。
玄武門守將見深夜二人馳至,看清金牌與腰牌,不敢有半分耽擱,即刻躬身放行。宮門緩緩開啟的縫隙裏,深宮的寒意撲麵而來,殿宇連綿在夜色中,如蟄伏的巨獸,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隱秘。
二人下馬步行,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闕,步履輕捷,氣息沉穩,沿途避開巡夜宦官,直奔禦書房。禦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天子李治尚未安歇,正對著嗣虢王昭雪的卷宗出神,聽聞內侍通傳,立刻命人即刻引入。
“陛下。”沈辭與蘇晚一同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天子抬眼,見二人深夜同至,且蘇晚神色凝重,心知必有緊要內情,當即屏退左右內侍,殿門緊閉,隻留君臣三人。“可是曲江池一案,還有未了隱情?”
沈辭直起身,沉聲道:“回陛下,蘇晚前往蘇家舊宅查探時,擒獲蘇文貼身護衛蘇穆,此人全盤招供,宮中藏有蘇文安插的內奸,正是貴妃娘娘身邊近侍內侍李忠。此人暗中傳遞訊息,勾結逆黨,參與上巳宴謀逆,罪證確鑿。”
“李忠?”天子眉頭驟然緊鎖,神色驚怒,“此人侍奉貴妃多年,行事一向穩妥,朕與貴妃都對他信任有加,竟也是逆黨眼線?”
“蘇穆供詞確鑿,並無半句虛言。”蘇晚上前一步,聲音清晰有力,“李忠借近侍之便,將宮中動靜、陛下起居、朝局動向一一傳給蘇文,是逆黨安插在陛下身邊最致命的一枚棋子。所幸此刻尚未打草驚蛇,可即刻擒獲,以免後患。”
天子指尖重重叩擊禦案,心頭驚怒交加。他素來信任貴妃,宮闈之中一向清淨,竟不知身邊藏著這樣一枚毒刺,若不是沈辭與蘇晚追查到底,他日必成大患。
“朕命你二人即刻行事。”天子聲音低沉而果決,“沈辭持朕金牌調動禁衛,封鎖貴妃宮院內外,不許任何人出入;蘇晚,你親自入內擒拿李忠,無論他以何理由狡辯、何人阻攔,一律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務必隱秘行事,不可驚擾貴妃,不可聲張外泄。”
“臣遵旨。”
“屬下遵旨。”
二人齊聲領旨,躬身行禮,轉身退出禦書房。
夜色更深,宮巷寂靜。沈辭依旨調動禁衛,數十名精銳悄無聲息包圍貴妃所居的瑤華宮,守住宮門、角門、翻牆要道,連一隻飛鳥也難以出入。禁衛甲冑森嚴卻不聞聲響,燈火隱匿在陰影裏,隻待指令。
一切部署妥當,沈辭看向蘇晚,目光沉靜:“宮內不比宮外,李忠若狗急跳牆,極易挾持宮人要挾,你務必小心。”
“寺卿放心。”蘇晚抬手按上腰間短刀,眼底銳氣凜然,“十年前我護不住親人,十年後,我絕不會讓任何奸佞傷及陛下與娘娘安危。李忠,我必親手拿下。”
話音落,她身形一縱,如輕煙般掠上瑤華宮宮牆,落地無聲,玄色身影瞬間融入殿宇陰影之中。沈辭立在宮門外,白衣映著夜色,手持金牌坐鎮,周身氣息沉穩如嶽,將所有凶險隔絕在外。
蘇晚潛入瑤華宮,熟門熟路避開值守宮女,直奔內侍居所。她曾隨沈辭入宮辦案,對宮院佈局瞭然於心,此刻屏息潛行,如入無人之境。內侍居所燈火已滅,唯有最內側一間房內,尚有微弱燭光透出,隱約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蘇晚貼牆而行,指尖戳破窗紙向內望去。
屋內,李忠正背對著門口,將一疊書信塞入火盆焚燒,火光映著他慌張的側臉,口中念念有詞,似在與什麽人低語。地上散落著金銀珠寶,皆是蘇文收買他的財物,還有一枚與蘇文同款的鮫鱗符咒,正是操控鮫人、聯絡逆黨的信物。
“蘇文倒台,沈辭查得太緊,再不走,便來不及了……”李忠低聲自語,聲音發顫,“貴妃娘娘護不住我,陛下也饒不了我,必須連夜逃出宮去。”
蘇晚眼底寒光一凜。
此人果然欲逃。
她不再遲疑,猛地抬腳踹開房門,厲喝一聲:“李忠!勾結逆黨,謀逆作亂,你哪裏逃!”
房門轟然碎裂,李忠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見蘇晚持刀而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蘇……蘇統領?你怎會在此?”
“我來拿你。”蘇晚步步緊逼,短刀出鞘,寒光逼人,“蘇穆已然落網,你為蘇文傳遞宮禁訊息,參與上巳宴驚駕,樁樁件件,皆是死罪,還不束手就擒!”
李忠心知事已敗露,眼中閃過狠厲,猛地抓起桌上燭台,朝著蘇晚狠狠砸去,轉身便想從後窗逃竄。“我乃貴妃娘娘近侍,你敢拿我?!”
“陛下密旨在此,就算是皇親國戚,我也照拿不誤!”
蘇晚身形一閃,輕鬆避開燭台,縱身追上,右手探出,如鐵鉗般扣住李忠後頸,狠狠按在地上。李忠慘叫掙紮,卻根本掙脫不開她的掌控,隻能拚命嘶吼:“娘娘救我!貴妃娘娘救我!”
呼喊聲驚動了瑤華宮值守宮人,燈火次第亮起,腳步聲紛亂而來。貴妃披著外衣,在宮女攙扶下匆匆走出,見蘇晚將李忠按在地上,頓時驚色滿麵:“蘇統領!你深夜闖本宮宮院,擒拿本宮近侍,是何道理?”
蘇晚起身,依舊牢牢按住李忠,對著貴妃躬身行禮,神色不卑不亢:“回娘娘,臣奉陛下密旨,捉拿勾結長孫餘黨、參與上巳宴謀逆的內奸李忠。人證物證俱在,絕非胡亂拿人。”
說話間,她抬腳踢開火盆,未燒盡的書信殘片、鮫鱗符咒、金銀財物散落一地,鐵證如山。
貴妃臉色驟變,看著地上物證,再看看驚慌失措的李忠,瞬間明白了一切,身子踉蹌後退一步,神色又驚又怒:“李忠!你……你竟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宮待你不薄,你竟如此背叛本宮,背叛陛下!”
李忠癱在地上,麵如死灰,再也無力狡辯。
此時,沈辭白衣身影步入院中,手持天子金牌,聲音清朗傳遍全場:“陛下有旨,李忠通敵謀逆,即刻押入大理寺重獄審訊,瑤華宮上下,不得阻攔,不得外傳半句,違者以同黨論處。”
金牌金光熠熠,威嚴自生。
貴妃雖心有餘悸,卻深明大義,斂去神色,躬身領旨:“臣妾遵旨。”
沈辭微微頷首,示意蘇晚:“帶人。”
蘇晚應聲,押著癱軟如泥的李忠起身,腳步利落向外走去。李忠垂頭喪氣,再無半分往日囂張,一路瑟瑟發抖,連反抗的勇氣都已蕩然無存。
二人押著李忠,辭別貴妃,離開瑤華宮,一路直奔大理寺。
宮牆月色清冷,將二人身影並肩拉長,一白一玄,在長巷中格外醒目。
“方纔貴妃並未動怒,反而明事理,可見確實不知情。”沈辭緩步開口,語氣平和,“如此一來,宮闈便不會動蕩,陛下也能安心。”
蘇晚押著李忠,點頭應道:“是娘娘深明大義。李忠落網,蘇文餘黨便徹底清幹淨了,宮中、京中,再無逆黨藏身之處。”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放輕,“方纔在宮中,多謝寺卿在外坐鎮。”
沈辭側眸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溫和而清亮:“你我查案辦案,本就同進同退,不分彼此。你身負舊仇,仍守公道,心有柔腸,仍持鋒芒,是大理寺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一句不分彼此,一句心有柔腸仍持鋒芒,直直戳中蘇晚心底最軟之處。
她垂眸掩去眼底暖意,嘴角卻不自覺微微上揚,腳步愈發沉穩。
回到大理寺,沈辭命人將李忠押入重獄,與蘇文、蘇穆分開關押,嚴加看管,杜絕一切串供可能。蘇晚親自查驗獄門鎖具,確認萬無一失,才轉身回到正堂。
正堂燈火通明,案上攤著李忠未燒盡的書信殘片,沈辭正俯身細細檢視,指尖輕叩紙麵,神色專注。蘇晚走近,站在他身側,一同看向殘片,二人距離極近,衣袂相觸,氣息相融,卻無半分違和,隻餘默契天成。
“這些殘片,皆是蘇文與李忠的往來密信,除了傳遞訊息,還提及一件事。”沈辭指著殘片上模糊字跡,“蘇文曾命李忠,在宮中尋找一枚南海鮫人遺留的玉佩,說是能號令南海部族,隻是李忠始終未曾找到。”
蘇晚蹙眉:“鮫人玉佩?此前所有證物中,從未見過此物。”
“應當是當年鮫人被囚時,遺失在宮中或曲江池一帶。”沈辭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此物未必有號令部族之能,卻必定是鮫人部族的信物,也是她們苦難的見證。既然查到,便要尋回,日後若有機會,歸還南海,也算給那些受苦之人一個交代。”
蘇晚心中一暖。
此人查案,從不隻為定罪結案,更記著受害者的苦楚,記著世間的公道與溫度。
“屬下明日便帶人,在曲江池石洞、瑤華宮、蘇文居所三處仔細搜查,必定找到那枚鮫人玉佩。”
沈辭微微頷首,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體恤:“你連日奔波,昨夜未眠,今夜又入宮擒奸,先下去歇息吧。玉佩之事,不急在一時,養足精神,方能穩妥行事。”
被他這般直白關切,蘇晚心頭微熱,垂首應道:“是,屬下遵命。寺卿也早些歇息。”
她躬身退下,玄色身影消失在堂外夜色中。
沈辭立在案前,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眸色沉靜溫和。他拿起案上那柄蘇忠遺留的短刀,指尖撫過刀身“蘇”字刻痕,心中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