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署的日影斜斜移過廊柱，案卷與證物已然歸檔，重獄之內蘇文的供詞鐵筆如釘，看似一切塵埃落定，沈辭卻立在正堂窗前，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那半片從李府舊宅帶出的鮫綃殘片。殘片上淡藍紋路隱隱泛著微光，並非人工織染，而是鮫人肌膚血氣浸染而成，尋常絲線絕無這般質感。
蘇晚一身勁裝剛從外巡查歸來，玄色衣擺還沾著街巷塵土，腰間短刀擦拭得鋥亮，眉眼間依舊帶著未散的銳氣。她大步走入堂中，單膝行禮，聲音幹脆利落：“寺卿，曲江池封池事宜已畢，石洞巨石封死，守衛換防三批，無人靠近。楊氏別院餘黨清查完畢，財物登記造冊，無一遺漏。”
沈辭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意：“蘇文供詞之中，有一處未明。他稱當年血洗嗣虢王府時，有一名老仆攜李念安自密道逃脫，那名老仆，你可記得來曆？”
蘇晚微微一怔，隨即蹙眉思索：“回寺卿，案卷記載老仆姓蘇，名喚蘇忠，是嗣虢王府陪房家臣，府中出事那夜，再無蹤跡。十年間京兆府多次追查，均無下落，隻當是早已死於逃亡途中。”
“姓蘇。”沈辭眸色微頓，“你也姓蘇。”
一句話落下，蘇晚身軀驟然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她素來沉穩冷靜，此刻卻難掩神色波動，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又迅速被強壓下去。
“寺卿……”她聲音微啞，“臣下與那蘇忠，隻是同姓，並無親緣。”
沈辭沒有追問，隻是將桌上一卷陳舊圖譜推至她麵前：“此為當年嗣虢王府密道全圖，蘇文交代，密道出口並非一處，除了通往安化坊外，另有一條暗道直通城外蘇家舊宅。那處宅院早已荒廢，我命你即刻帶人前往，徹查每一寸角落，尋找蘇忠屍骨、遺物，或是任何遺留痕跡。”
蘇晚垂首，指尖觸到圖譜紙麵，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再度抬眼時已恢複鎮定：“屬下遵命，即刻出發。”
“切記。”沈辭目光沉靜，“此事隱秘，隻帶四人，輕裝簡行，不可聲張。你身手與心思皆是不良人之首，此事，非你不可。”
“屬下明白。”
蘇晚躬身退下，轉身走出正堂的刹那，她脊背繃得筆直，素來利落的腳步竟微有遲滯。陽光落在她身上，卻照不進眼底那片深埋多年的晦暗。她未曾看見，沈辭一直立在窗前，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半個時辰後，五匹快馬駛出大理寺後門，直奔長安城外。蘇晚一馬當先，玄色身影在官道上疾馳，風拂起她額前碎發，露出一雙緊繃而銳利的眼。十年歲月，她從流落街頭的孤女，到大名鼎鼎的不良人統領，從無人知曉的塵埃，到沈辭身邊最得力的臂膀，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過往埋葬，卻沒想到，終究還是被翻了出來。
蘇家舊宅位於城外十裏坡，掩映在荒林之中，院牆傾頹，門扉朽壞，荒草沒徑，一看便是多年無人居住。蘇晚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示意四人在外圍把守，獨自提刀步入宅院。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塵土簌簌落下，院內枯木縱橫，蛛網密佈，昔日庭院景緻早已蕩然無存。蘇晚緩步走入，目光掃過正廳、廂房、廚房，每一處都仔細檢視，指尖撫過布滿灰塵的桌案，觸到那些熟悉卻又遙遠的紋路，心口一陣陣發緊。
這裏，是她長大的地方。
蘇忠，正是她的祖父。
十年前那夜，祖父抱著年幼的李念安從密道逃出，一路奔至舊宅，將李念安托付給鄰家義莊之人，自己卻為了引開追兵，葬身火海。她僥幸被忠仆送走，流落長安，後被沈辭收留，改名換姓，入了不良人，從此以蘇晚之名活著，將蘇家與嗣虢王府的血海深仇，死死埋在心底。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以查案之名，重回故地。
蘇晚強壓著翻湧的情緒，走入後院密室。密室入口在古井之下，她掀開井蓋，縱身躍下，點亮琉璃燈，昏暗光芒瞬間照亮狹小空間。室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牆角堆著幾隻破舊木箱，正是祖父當年居住之處。
她蹲下身，開啟最底層的木箱。
裏麵沒有金銀，沒有密信，隻有幾件破舊衣物，一本泛黃的家譜，還有一柄短刀。
短刀樣式古樸，刀柄纏著褪色紅繩，刀身刻著一個極小的“蘇”字，正是祖父貼身之物，也是她幼年最熟悉的物件。
蘇晚指尖撫過刀身刻痕，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她自幼習武，性子剛烈，流血不流淚，可此刻握著這柄短刀，十年的委屈、痛苦、隱忍、恨意，盡數翻湧上來，幾乎將她淹沒。
就在此時，密室頂端忽然傳來輕微響動。
蘇晚瞬間警覺，淚水頃刻收斂，反手握住短刀，身形如鬼魅般貼住牆壁，屏息靜氣。
一道黑影從井口躍下，身法輕盈，氣息內斂，一看便是頂尖高手。
“誰？”蘇晚低喝一聲，短刀出鞘，寒光乍現。
那人停在燈下，摘下蒙麵黑布，露出一張溫文爾雅卻帶著陰鷙的臉。
蘇晚瞳孔驟縮。
是蘇文的貼身護衛，蘇穆，當年血洗嗣虢王府的凶手之一！
“蘇家小娘子，好久不見。”蘇穆冷笑一聲，語氣戲謔，“我還以為你早死在了荒郊野外，沒想到，竟成了大理寺的鷹犬。”
“是你。”蘇晚聲音冰冷，眼底殺意沸騰，“十年前，放火燒宅，追殺我祖父的人，就是你。”
“正是我。”蘇穆坦然承認，手中長刀緩緩出鞘，“蘇忠那老東西，抱著王爺遺孤跑了，長孫大人震怒，我奉命追殺，可惜當年讓你僥幸逃脫。今日你自投羅網，正好把當年的賬，一起算了。”
蘇晚握緊祖父留下的短刀，指節發白。她與蘇穆交手數次，深知對方身手狠辣，不在自己之下，可此刻，她心中隻有複仇之念，再無半分畏懼。
“我祖父，我蘇家，嗣虢王府上下幾十口人命，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
話音落下，蘇晚身形一動，率先發難。短刀如流星出鞘，直取蘇穆心口，招式淩厲，招招致命，全然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十年苦練，十年隱忍，十年的恨意，盡數凝聚在這一刀之上。
蘇穆沒想到她身手如此精進，微微一驚，連忙揮刀格擋。
“當——”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火花四濺。
蘇晚借力騰空，翻身一腳踹在蘇穆肩頭，蘇穆踉蹌後退數步，撞在木箱之上，塵土飛揚。他惱羞成怒，長刀橫掃，刀風淩厲，直劈蘇晚腰側。
蘇晚身形靈巧，側身避開，短刀直刺對方手腕。兩人在狹小密室之中纏鬥，刀光交錯，勁風呼嘯，每一招都凶險至極。蘇穆仗著力大，招式剛猛；蘇晚憑借身法靈巧，以巧破力，兩人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數十回合過後，蘇穆氣息漸亂，他沒想到蘇晚竟如此難纏，心中焦躁，招式露出破綻。
蘇晚眼疾手快，抓住空隙，短刀橫削，正中蘇穆手臂。
“啊——”
蘇穆慘叫一聲，長刀脫手落地。
蘇晚不給對方任何機會，縱身而上，短刀抵住他的脖頸，冷聲道：“說，當年之事，還有誰參與？蘇文還有沒有餘黨未被抓獲？”
蘇穆臉色慘白，卻依舊嘴硬：“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不說？”蘇晚手腕微用力，刀鋒劃破肌膚，滲出鮮血，“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大理寺刑獄，你應該聽過，比死更痛苦的，多的是。”
蘇穆渾身一顫，想到大理寺的酷刑，終於心生畏懼。他知道蘇晚說到做到，與其受盡折磨而死，不如痛快招供。
“我說……我說！”蘇穆連忙開口，“蘇文還有一名心腹，藏在宮中，是貴妃身邊的內侍，名喚李忠！所有宮中之訊息，都是李忠傳遞給蘇文的！上巳宴作亂，李忠也有參與！”
“貴妃可知情？”
“貴妃並不知情，一切都是李忠暗中勾結蘇文，意圖擁立雍王，謀求富貴！”
蘇晚眸色一沉，宮中竟還有內奸！若不是今日在此擒住蘇穆，挖出這條線索，日後必定後患無窮。
她反手點了蘇穆的穴道，將人捆住，隨後抱起木箱中的遺物與短刀，縱身躍出古井。
在外把守的不良人見蘇晚擒獲敵人，立刻上前接應。
“把他押回大理寺，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蘇晚吩咐道，“此人手中有宮中內奸線索，事關重大，不可有半點差錯。”
“是！”
眾人立刻動手，將蘇穆押上馬車，連夜趕回長安。
蘇晚立於舊宅門前，望著這片荒蕪院落，握緊手中短刀。祖父大仇得報，當年凶手落網，可她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宮中藏奸，貴妃內侍牽涉其中，這樁看似了結的案子，竟還有更深的暗流。
她翻身上馬，不再停留，策馬疾馳，直奔長安。
夜色漸濃，星光漫天。
蘇晚一路疾馳，心中思緒萬千。她知道，自己今日所查，所獲，必將再次攪動京城風雲。而她的身世，她的過往，也即將在沈辭麵前，徹底展露。
她不再是那個無名無姓的孤女蘇晚，她是蘇忠之孫，是嗣虢王府舊部之後，是背負血海深仇，卻依舊堅守公道的不良人統領。
回到大理寺時，沈辭依舊在正堂等候，燈火通明，照亮他白衣勝雪的身影。
蘇晚大步走入，單膝跪地，雙手奉上祖父短刀與遺物，聲音沉穩而清晰：“寺卿，屬下幸不辱命，查探蘇家舊宅，擒獲蘇文餘黨蘇穆，獲知了宮中內奸線索。另有一事，屬下隱瞞多年，今日，不敢再瞞。”
沈辭看著她，目光溫和，沒有半分責備，隻有瞭然與體諒。
“起來吧。”他輕聲道，“你的身世，我早已猜到。你祖父蘇忠，是忠烈之臣，你能隱姓埋名，堅守正道，守護李念安，追查舊案，已是不負蘇家，不負嗣虢王，不負天下公道。”
蘇晚身軀一震，抬頭望向沈辭，眼中滿是驚愕。
原來，他早就知道。
原來，他一直都在護著她。
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從這位素來剛強的女子眼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瑩。
沈辭遞過一方手帕，語氣平靜而溫暖：“宮中內奸之事，事關重大，你我即刻入宮，麵見陛下。這一次，由你牽頭，徹查宮闈，肅清內奸。”
蘇晚接過手帕，擦幹淚水，重重點頭，眼底重新燃起堅定光芒。
“屬下遵命！”
她站起身，玄色身影挺拔如鬆，手中短刀緊握，刀身映著燈火，寒光凜冽。
舊仇得報，新案再起。
這一次，她不再隱藏，不再退縮。
以蘇門之女，以刑官之身，以正義之名，掃清宮闈陰霾，護長安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