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將褪,東方泛起一層淡緋色的晨光,大理寺的簷角還凝著夜露,青石地麵微涼濕潤。沈辭早已褪去夜行衣,換回一身素白常服,靜立於正堂案前,指尖輕輕拂過李忠未燒盡的密信殘片。紙片焦脆,上麵模糊的“鮫人玉佩”“池底石洞”“宮苑西隅”幾字,在天光下漸漸清晰,成為新的追查方向。
堂外腳步聲輕捷而至,蘇晚一身利落的深藍色不良人製服,腰懸短刀,發束高冠,眉眼間已不見昨夜的疲憊,隻剩一貫的銳氣與沉穩。她昨夜雖隻小憩了兩個時辰,卻因心中有案、身旁有人,半點不覺困頓,反倒精神奕奕。
“寺卿。”她步入堂中,躬身行禮,姿態幹脆,“屬下已安排妥當,重獄三處牢門加了雙鎖,每刻鍾有人巡查一次,李忠、蘇文、蘇穆三人彼此隔絕,絕無串供可能。另外,曲江池、瑤華宮、蘇文舊居三處的人手也已備好,隻待您下令出發。”
沈辭抬眸看向她,目光溫和,並無半分苛責:“不必急於一時,先用過早膳,再行出發。查證物最需心細,神思不聚,極易遺漏細節。”
說罷,他示意側旁候著的雜役將食盒呈上,兩碟清粥,幾樣小菜,兩屜素包,簡單卻暖胃。案桌寬大,兩人分坐兩側,間距適中,既不疏離也不逾矩,席間安靜卻不尷尬,唯有碗筷輕碰之聲,透著久共風雨的默契。
蘇晚握著竹筷,心頭微暖。自她入大理寺以來,沈辭向來待她以同僚、以臂膀,卻極少這般細致關照飲食起居。昨夜身世揭開,她本擔心隔閡生出,卻不想對方依舊坦蕩,關懷亦坦坦蕩蕩,反倒讓她卸下了最後一絲拘謹。
“寺卿,那枚鮫人玉佩,您覺得真有號令部族的效力嗎?”她輕聲開口,打破安靜。
沈辭放下碗筷,指尖輕叩桌麵:“未必是真能號令,卻必定是鮫人一族的聖物。當年她們被擄入長安,背井離鄉,這枚玉佩,應當是她們念想故土、聯結族人的信物。蘇文費盡心思尋找,無非是想藉此要挾南海部族,為他日後翻盤所用,心思陰毒,可見一斑。”
蘇晚點頭認同:“屬下也是這般想。若是能找到玉佩,將來若有機會見到鮫人首領,歸還此物,也算給她們一段流離苦楚,添一點慰藉。”
“正是此意。”沈辭微微一笑,眼底晨光落滿,“此案明麵上已然了結,可那些藏在暗處的細碎公道,也要一一補全。李邕昭雪,蘇文伏法,餘黨清剿,鮫人歸海,再尋回玉佩,這樁曲江池案,纔算真正圓滿。”
一頓早膳用罷,兩人即刻動身。依舊是輕裝簡行,隻帶四名精幹不良人隨行,一白一藍兩道身影並肩走出大理寺,晨光灑在肩頭,將身影映得清朗挺拔。朱雀大街已漸漸熱鬧起來,攤販擺攤,行人往來,孩童追跑,叫賣聲此起彼伏,盛世長安的煙火氣撲麵而來,與昨夜深宮的陰冷凶險,判若兩個世界。
兩人先往曲江池。池水碧波蕩漾,桃花落滿水麵,微風拂過,泛起層層漣漪。封池的守衛見沈辭與蘇晚到來,立刻躬身行禮,放行入內。沿著池岸行至當年的石洞入口,巨石已被挪開一角,內裏陰暗潮濕,還殘留著當年鐵鏈鎖縛、鮫人棲息的痕跡。
蘇晚率先舉燈走入,沈辭緊隨其後,兩人並肩而行,燈光在狹長的石道裏拉出兩道相依的影子。石洞空間不大,石壁光滑,地麵有水漬,角落還散落著幾片破碎的鮫鱗、一截腐朽的鐵鏈、幾片殘破的鮫綃。
“仔細搜查,尤其是石壁暗格、地麵鬆土、角落隱蔽處,不可放過任何細節。”蘇晚低聲吩咐隨行不良人。
眾人立刻散開,細細探查。沈辭與蘇晚則分頭行動,一人查左側石壁,一人查右側暗角,目光銳利如刀,不放過一絲異常。石洞內安靜至極,唯有腳步聲、燈芯燃燒聲與兩人偶爾的低語提示。
“這裏有處凹痕。”蘇晚忽然停在一麵石壁前,指尖撫過一塊微微凸起的石棱,“形狀規整,不像是天然形成,應當是當年放置物件的暗格。”
沈辭立刻走近,俯身檢視,指尖輕按石棱。隻聽“哢嗒”一聲輕響,石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狹小的暗格。暗格之內,空無一物,唯有底部殘留著一道淺淡的繩痕,與玉佩係繩的痕跡完全吻合。
“玉佩曾放在這裏。”沈辭沉聲道,“應當是蘇文後來取走,又在慌亂中遺失,或是被李忠偷偷藏在了別處。”
蘇晚點頭:“石洞沒有,那便去蘇文在雍王府的居所與瑤華宮。”
兩人不再耽擱,退出石洞,直奔雍王府。雍王經昨夜一事,愈發謹慎,聽聞沈辭與蘇晚到來,親自迎出,態度恭敬謙和,全無半分皇子架子。得知要搜查蘇文舊居,立刻揮手應允,命下人全部迴避,不得幹擾。
蘇文的房間依舊保持著被擒當日的模樣,書卷整齊,桌椅幹淨,看似簡樸,卻處處藏著隱秘。沈辭與蘇晚並肩入內,一人查書架書卷,一人查床底暗格,配合默契,無需多言。
不多時,蘇晚在書架夾層中,找到一本封皮破損的《山海經》,書頁之間夾著一張泛黃的草圖。草圖之上,畫著曲江池、瑤華宮與一處不知名的庭院,而瑤華宮的位置,標注著一個小小的“玉”字。
“寺卿,您看。”蘇晚將草圖遞到沈辭麵前。
沈辭接過細看,眸色微亮:“草圖指向瑤華宮,玉佩應當就藏在那裏。李忠昨夜焚燒書信,就是想毀滅證據,趁機逃走,根本來不及取走玉佩。”
“瑤華宮是貴妃居所,我們再次入宮,需更加謹慎,不可驚擾娘娘與宮人。”蘇晚語氣鄭重。
“我已有分寸。”沈辭將草圖收好,“我們以覈查逆黨遺物為名入宮,隻查李忠曾居住過的內侍居所,不踏入內宮半步,既合規矩,也能尋到玉佩。”
兩人辭別雍王,即刻轉道皇宮。有天子昨夜的密旨在先,宮門禁軍一路放行,暢通無阻。抵達瑤華宮後,貴妃聽聞二人前來覈查李忠遺物,當即命宮人引路,準許搜查內侍居所,全程避嫌不出,既明事理,又守規矩。
李忠的房間狹小簡陋,與他近侍的身份極不相符,顯然是刻意低調,掩人耳目。蘇晚反手關上房門,與沈辭並肩留在屋內,開始細致搜查。床底、櫃中、牆縫、屋頂,一一查過,卻不見玉佩蹤跡。
蘇晚微微蹙眉:“草圖明明標注在此,怎會沒有?”
沈辭目光沉靜,掃過屋內每一處,最終落在牆角那盞布滿灰塵的宮燈上。宮燈樣式老舊,一直掛在牆上,無人留意。他抬手取下宮燈,輕輕轉動燈座,隻聽“哢”的一聲輕響,燈座底部彈開一個小槽。
一枚通體瑩白、泛著淡藍柔光的玉佩,靜靜躺在槽中。
玉佩呈水滴形,上麵刻著鮫人部族獨有的水波紋路,觸手溫潤,微光內斂,正是他們苦苦尋找的鮫人玉佩。
蘇晚眼中一亮,難掩欣喜:“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將玉佩取出,捧在掌心,玉佩微涼,卻像是承載著無數鮫人日夜的思念與苦楚。沈辭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那枚玉佩,兩人距離極近,呼吸相聞,晨光從窗欞透入,落在彼此發梢、肩頭,暖意融融。
“終於找到了。”沈辭輕聲道,語氣帶著一絲釋然,“有了這枚玉佩,這樁案子,纔算真正畫上句號。”
蘇晚抬眸,恰好對上他的目光,眼底映著晨光與他的身影,心頭一軟,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是她極少露出的柔和模樣,褪去了刑官的銳氣,少了隱忍的沉重,隻剩塵埃落定的輕鬆與安穩。
“多虧了寺卿心思縝密,否則我們定然遺漏這盞宮燈。”
“你我一同查案,缺一不可。”沈辭語氣坦蕩,“沒有你夜探舊宅擒獲蘇穆,沒有你入宮拿下李忠,我們也找不到這枚玉佩。往後查案,依舊要如此,同進同退,不分彼此。”
不分彼此四字,再次入耳,蘇晚心頭微熱,輕輕點頭,不再多言,隻將玉佩妥善收好。
兩人搜查完畢,向貴妃稟明情況,隨即告辭出宮。一路並肩走在宮巷之中,晨光愈發明亮,將宮牆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輝。春風拂麵,帶著花香,連日來的奔波、凶險、隱忍、沉重,在尋回玉佩的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玉佩尋回,接下來便是將所有案卷整理歸檔,呈報陛下,正式結案。”沈辭緩步開口,“蘇文、李忠、蘇穆秋後問斬,長孫氏餘黨盡數清剿,嗣虢王厚葬,李念安襲爵,張老栓受賞,曲江池解禁,鮫人玉佩妥善保管,一切都按陛下旨意施行。”
蘇晚應聲:“屬下即刻回去整理案卷,確保所有證物、供詞、筆錄一一對應,不出半分差錯。”
“有你經手,我從無顧慮。”沈辭側眸看她,目光溫和,“這樁案子,你居功至偉,無論是查案,還是守心,你都做得極好。蘇忠祖父在天有靈,也會為你驕傲。”
提及祖父,蘇晚眼底泛起一絲暖意與敬意,垂首輕聲道:“屬下隻是做了該做的事,守住了蘇家的忠義,也守住了大理寺的公道。若沒有寺卿一路信任與庇護,屬下也走不到今日。”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更多言語,所有懂得與默契,盡在不言中。
回到大理寺時,已是日中。陽光傾灑在大理寺匾額上,莊嚴而明亮。蘇晚前往書房整理案卷,身姿挺拔,步履輕快,再無往日的隱忍與沉重;沈辭則坐鎮正堂,將鮫人玉佩妥善放入紫檀木匣,等待結案之後,尋機妥善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