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重獄的陰濕氣息裹著燭火的焦味,在狹長甬道裏緩緩彌漫。蘇文癱坐在冰冷的草堆上,肩背垮塌,方纔那股頑抗到底的戾氣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被戳破所有偽裝後的頹然與絕望。沈辭立在牢門外,神色平靜,既不催促,也不逼問,隻靜靜等待著這名蟄伏十年的幕後黑手,親口吐出所有埋藏在歲月深處的隱秘。
蘇晚已備好筆墨紙硯,兩名書吏屏息凝神,隻待落筆記錄,獄卒持刀立在兩側,銅環緊握,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
許久,蘇文才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向沈辭,沙啞的嗓音破風而出,帶著無盡的蒼涼:“你想知道什麽,盡管問吧。我這一生,從跟著長孫大人的那天起,就沒打算回頭,如今事敗,也沒什麽可藏的了。”
沈辭緩步走近,聲音沉穩而清晰:“先從十年前說起,鮫人究竟是如何被帶入長安,囚於曲江池底的?”
“是西域商隊獻的貢。”蘇文閉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永徽元年,一隊波斯商隊穿越南海,擄走了十幾名鮫人,以‘水神異仆’之名,進獻給長孫大人。彼時長孫大人權傾朝野,正想搜羅奇珍異寶討好宮中,一見鮫人能泣淚成珠、織綃如霧,便動了貪念,命人秘密將她們囚於曲江池底的天然石洞,以巨石封門,派死士日夜看守,逼迫她們日夜吐珠織綃,所得寶物,一半送入宮中,一半留作私用,收攏心腹,培植勢力。”
“嗣虢王李邕,又是如何發現此事的?”
沈辭的問話直擊要害,蘇文的身軀不自覺一顫,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李邕時任宗正寺卿,掌管宮苑符信,那日他奉旨在曲江池巡查,無意間聽到水下傳來歌聲,心生疑竇,便借著職務之便,持魚符開啟了石洞暗門。他見到鮫人被鐵鏈鎖在水中,日夜受折磨,當場震怒,說要將此事原原本本上奏陛下,揭發長孫大人的惡行。”
說到此處,蘇文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長孫大人得知後,惶恐不已。李邕是宗室親王,又是陛下近臣,若是他真的入宮上奏,長孫氏百年基業必將毀於一旦。為了自保,長孫大人隻能痛下殺手,偽造通突厥密信、血衣、玉佩,以謀逆大罪將李邕下獄,嚴刑逼供,最後秘密處死,對外宣稱獄中暴斃。”
“李邕家中老小,是否也遭了毒手?”
“正是。”蘇文聲音低沉,“長孫大人心狠手辣,為了斬草除根,當夜便派人血洗嗣虢王府,府中上下幾十口人,無一倖免。唯有年幼的李念安,被忠心老仆抱著從密道逃走,流落民間,這才留下了一條血脈。我奉長孫大人之命,追殺李念安多年,卻始終沒能找到他的蹤跡,沒想到最後竟藏在了義莊,成了你沈寺卿的保護物件。”
沈辭眸色微冷,當年的滅門慘案,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李邕為正義赴死,全家陪葬,這份冤屈,沉埋十年,終於在今日得以見光。
“你為何要效忠長孫無忌?又為何要在他倒台後,繼續操控鮫人,策劃謀逆?”
蘇文緩緩睜開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偏執的狂熱:“我蘇家世代是長孫氏家臣,滿門的榮華富貴,都是長孫大人給的。永徽六年,長孫大人獲罪自盡,長孫氏一夕崩塌,我心中不甘,一心想為家族複仇,想重振長孫氏榮光。我隱姓埋名,潛入長安,機緣巧合下發現曲江池的鮫人還在,操控她們的秘術也未曾失傳,便心生一計,借著鮫人之力,收攏長孫大人舊部,積攢錢財,等待時機。”
“你為何選中雍王,作為你謀逆的幌子?”
“雍王懦弱無能,在皇子中最不起眼,也最容易控製。”蘇文冷笑一聲,“我花了三年時間,費盡心思成為他的侍讀,日日陪在他身邊,摸清了他的秉性。我對外宣稱,要擁立雍王登基,不過是借他的皇子身份,拉攏那些對朝局不滿的勢力。事成之後,雍王便是我的傀儡,大唐的權柄,自然會落回我長孫舊部手中。”
“操控鮫人的秘術,究竟是什麽?為何能讓她們言聽計從?”
提及秘術,蘇文的臉上露出一抹陰鷙:“那是波斯巫師傳授的黑巫術,以鮫人自身的鱗片精血為引,煉製成符咒,貼在她們的眉心,便能操控她們的心智,讓她們變成隻懂殺戮的傀儡。上巳宴上,我便是用這秘術,操控鮫人刺殺陛下,隻要陛下一死,京城大亂,我便能趁機起兵,掌控局麵。”
“楊淑妃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
“她不過是一枚棄子。”蘇文語氣輕蔑,“楊淑妃是李邕的舊部之女,全家因李邕案被牽連,她入宮潛伏,一心想為家族報仇。我找到她,告訴她李邕是被陛下與長孫無忌聯手害死,哄騙她參與謀逆,許諾她事成之後為家族昭雪。她一腔仇恨,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事發,也隻能替我頂罪,死在冷宮之中。”
一樁樁,一件件,所有的陰謀、謊言、殺戮、罪孽,從蘇文口中緩緩道出。書吏奮筆疾書,筆尖沙沙作響,將這十年的黑暗秘事,一字不落地記錄在案,成為鐵證。
蘇晚站在一旁,聽得心頭凜然。她經手過無數大案,卻從未見過如此縝密、如此陰毒、如此跨越十年的陰謀,從權貴構陷到異族囚禁,從滅門慘案到宮闈謀逆,環環相扣,步步驚心,若不是沈辭層層追查,這樁秘事,恐怕會永遠埋在曲江池的淤泥之下。
沈辭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直到蘇文將所有事情說完,才緩緩開口:“除了你之外,長孫舊部,還有沒有漏網之人?南海鮫人部族,是否還有族人被擄到中原?”
蘇文搖了搖頭,神色疲憊:“長孫舊部,今夜已被你一網打盡,再無餘孽。至於鮫人,當年被擄來的十幾人,在上巳宴動亂中,大多跟著首領返回了南海,隻剩兩名年老體弱的,早已死在了石洞之中,中原大地,再無鮫人蹤跡。”
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所有的謎團,都徹底解開。
所有的罪孽,都昭然若揭。
沈辭轉身,對書吏道:“將筆錄拿給他,讓他簽字畫押。”
書吏立刻將筆錄遞入牢中,蘇文看也不看,拿起筆,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鮮紅的指印。墨跡幹透,這份供詞,便成了定案的鐵證,再也無法更改。
“沈辭,我輸了。”蘇文放下筆,望著牢頂的黑暗,“我輸在太執著於過往,輸在太相信強權,更輸在,遇上了你這樣死守公道的人。若有來生,我不願再做家臣,隻願做一個尋常百姓,安穩度日。”
沈辭沒有回應,隻是淡淡吩咐獄卒:“嚴加看管,等候陛下旨意,秋後問斬。”
獄卒應聲,將牢門鎖死。
沈辭轉身,帶著蘇晚與書吏,走出了重獄。甬道的燈火將他們的身影拉長,重獄深處的絕望與陰暗,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走出大理寺正堂,午後的陽光傾瀉而下,溫暖而明亮,驅散了身上所有的陰濕寒氣。蘇晚長長舒了一口氣,神色輕鬆了許多:“寺卿,終於審完了。蘇文供詞俱全,人證物證確鑿,這樁十年舊案,總算是徹底了結了。”
沈辭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微風拂過他的衣袂,帶來春日的花香。他輕輕點頭,語氣平靜:“了結了。李邕的冤屈,鮫人苦難,失蹤百姓的亡魂,上巳宴的驚駕,所有的一切,都有了交代。”
“那我們接下來,是不是隻需將供詞呈給陛下,等候聖裁即可?”
“嗯。”沈辭頷首,“你將所有證物、供詞、名冊整理妥當,隨我一同入宮,麵見陛下。此案終結,也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了。”
蘇晚立刻領命,轉身去整理案卷證物。
沈辭獨自站在大理寺階前,目光望向遠方的曲江池方向。池水悠悠,碧波蕩漾,桃花開得正盛,落英繽紛,再也沒有夜半的歌聲,沒有水下的囚禁,沒有陰謀的暗流。那些曾在黑暗中掙紮的靈魂,終於得以安息;那些曾被掩蓋的公道,終於重見天日。
他想起李邕秘帛上的血書:“上若知,必不忍。”
陛下終究知道了,忠良得以昭雪,異族得以善待,律法得以伸張,公道得以彰顯。這便是大唐的盛世,這便是他堅守的意義。
不多時,蘇晚已將所有案卷證物整理完畢,裝在紫檀木匣中,遞到沈辭麵前。沈辭接過木匣,轉身翻身上馬,白衣策馬,直奔皇宮而去。
禦書房內,天子李治正在批閱奏摺,見沈辭入宮,立刻放下朱筆,神色急切:“沈卿,蘇文可曾招供?案情可有定論?”
沈辭躬身行禮,將供詞與證物匣呈上:“陛下,蘇文已全盤招供,所有罪孽、陰謀、同黨,皆記錄在案,無一遺漏。十年舊案,至此徹底查清,再無隱情。”
天子接過供詞,逐字逐句閱覽,越看,神色越是沉重,看到血洗嗣虢王府、囚禁鮫人、上巳宴謀逆等內容時,龍顏大怒,猛地拍案而起:“喪心病狂!真是喪心病狂!長孫無忌與蘇文,為一己私慾,殘害忠良,虐殺生靈,謀逆作亂,罪該萬死!”
“陛下息怒。”沈辭垂首道,“首惡蘇文已被拿下,餘黨盡數伏誅,曲江池禁地已封,鮫人已歸南海,嗣虢王冤屈昭雪,此案已了,京城安穩,天下太平。”
天子深吸一口氣,緩緩平複怒火,看著沈辭,眼中滿是讚許與欣慰:“沈卿,你不負朕所托,不負天下蒼生,破此十年懸案,昭雪千古奇冤,居功至偉。朕要重重賞你,升你為禦史大夫,兼大理寺卿,總攬天下刑獄,權柄更勝從前。”
沈辭立刻躬身推辭:“陛下,臣不敢領賞。臣所做之事,皆是身為刑官的本分,守護律法,伸張正義,不求高官厚祿,隻求天下無冤,四海安寧。”
天子聞言,愈發敬重沈辭的為人,笑著點頭:“好一個天下無冤,四海安寧!朕不勉強你,賞賜可免,但這份功績,朕會銘記於心,滿朝文武,天下百姓,也都會銘記於心。”
他拿起朱筆,在供詞上寫下硃批:“蘇文謀逆作亂,罪大惡極,秋後處斬,夷其三族;長孫無忌追奪一切官爵,毀墓掘屍,以正國法;涉案餘黨,按律論處,無一赦免;嗣虢王昭雪追封,遺孤襲爵,安撫天下。”
硃批落下,塵埃落定。
十年曲江鮫人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句號。
沈辭躬身行禮,聲音清朗:“臣,遵旨。”
陽光透過禦書房的窗欞,灑在君臣二人身上,溫暖而明亮。宮外,長安的煙火依舊繁華,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百姓安居樂業,盛世長安,再無暗流湧動,再無沉冤未雪。
沈辭退出禦書房,緩步走在皇宮的長巷之中,春風拂麵,心境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