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皇城簷角,將紫宸殿的琉璃瓦染成暖金。朝會尚未開始,殿內已靜立著數位近臣,呼吸放輕,目光皆不自覺落在殿中那道白衣身影上。沈辭手捧奏摺與證物匣,垂首立在丹陛之下,衣袂不染塵埃,周身氣息沉靜如淵,一夜奔襲的疲憊被盡數斂去,隻餘肅然。
內侍輕步傳報,聲音順著殿柱傳開:“陛下駕臨——”
眾人齊齊躬身行禮,天子李治步履沉穩走上禦座,龍袍下擺掃過階前錦毯,並未像平日般抬手命眾卿平身,目光徑直落在沈辭身上,眼底藏著一夜未眠的沉鬱與期待。
“沈卿,深夜入宮未果,清晨便持證物而來,可是曲江池一案,已有定論?”
沈辭緩步上前,將奏摺高高舉過頭頂:“臣,奉旨徹查嗣虢王舊案、曲江池鮫人案、上巳宴謀逆案,三案歸一,人證物證俱全,元凶首惡已全部歸案,特來向陛下複旨。”
一語落,殿內近臣皆麵露驚色。
上巳宴驚駕之事雖被壓下,卻仍在小範圍傳開,誰也沒想到,不過一夜功夫,沈辭竟已將此案徹底查清。
天子指尖微叩禦座扶手,聲音沉定:“呈上來。”
內侍躬身接過奏摺與證物匣,快步送至禦案之上。天子先展開奏摺,逐字逐句閱覽,從李邕秘帛、胡商哈倫供詞,到夜探雍王府、生擒麵具先生蘇文,再到密道搜出的符信、名冊、矯詔、鮫人器物,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鐵證如山。
隨著閱覽,天子臉色愈發凝重,眉宇間的慍怒層層翻湧,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待到讀至李邕血書“上若知,必不忍”六字時,他猛地合上奏摺,胸口起伏,良久未曾言語。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好一個長孫無忌,好一個蘇文。”天子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震怒,“朕一直以為,嗣虢王案隻是權臣構陷的舊怨,從未想過,背後藏著這等虐奴斂財、謀逆弑君的滔天惡行。十年,整整十年,這**佞將朕矇蔽在鼓裏,在朕的禦苑之下行此禽獸之事,枉顧人命,敗壞朝綱,罪無可赦!”
沈辭垂首:“陛下,蘇文雖為元凶,卻是長孫無忌當年佈下的棋子。長孫氏倒台後,他隱姓埋名蟄伏待機,借雍王之名收攏舊部,意圖借鮫人之力顛覆朝局,上巳宴已是圖窮匕見,若不是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後果不堪設想。”
天子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看向證物匣:“匣中,便是所有證物?”
“正是。”沈辭躬身,“臣已將兩半宗正寺魚符合璧,此為逆黨出入曲江池禁地的憑證;另有鮫人珠、鮫綃殘片、逆黨名冊、矯詔草稿、胡商與蘇文往來密信,件件可查,字字為證。人犯方麵,西域胡商哈倫、長孫餘黨一十七人、首惡蘇文,全部關押於大理寺重獄,無人串供,無人滅口。”
“雍王呢?”天子忽然發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當真全然不知情?”
“臣已反複查證,雍王殿下確係被蒙騙。”沈辭語氣公允,“蘇文以侍讀身份潛伏王府,所有謀逆事宜皆暗中進行,從未讓雍王參與。昨夜臣圍控王府時,雍王驚慌失措,對蘇文所作所為一無所知,臣以性命擔保,雍王並未涉案。”
天子聞言,神色稍緩,輕輕頷首。雍王素來懦弱無爭,若真被捲入謀逆,皇室顏麵與朝局穩定都會遭受重創,沈辭的查證,恰好解了他心頭一塊大石。
“蘇文審訊進展如何?”天子又問,“他操控鮫人的秘術,源自何處?南海鮫人部族,是否還有人被擄至中原?”
“回陛下,蘇文尚未招供。”沈辭如實回稟,“此人城府極深,被擒後閉口不言,顯然還心存僥幸。但其秘術線索,臣已從密信中查出,源自西域黑巫術,以鮫鱗精血為引,控其心智,並非什麽仙法妖術,隻是陰毒旁門。至於是否還有鮫人被擄,臣已安排暗線前往沿海查探,不日便有迴音。”
天子點頭:“此案交由你全權審理,不必顧及任何情麵,無論牽扯到何人,一律依法處置。朕要讓天下人知道,殘害生靈、謀逆作亂者,無論藏得多深,都逃不過大唐律法的製裁。”
“臣,遵旨。”沈辭躬身領旨。
“還有。”天子語氣一轉,帶上幾分沉痛,“嗣虢王李邕,忠心耿耿,為揭露真相慘遭構陷,含冤十年,朕心難安。即刻下旨,恢複李邕爵位與名譽,追贈太師,諡號忠烈,以親王之禮重新厚葬,其遺孤李念安,襲爵嗣虢王,賞賜良田千畝、錦緞萬匹,將安化坊舊宅重新修繕,歸還王府。”
殿內近臣聞言,皆麵露動容。
十年舊案昭雪,忠良得以正名,這是大唐朝堂最得人心的一樁決斷。
沈辭再度躬身:“陛下仁厚,忠烈王泉下有知,必當安息。”
“曲江池一帶,即刻封鎖清理。”天子繼續下旨,“池底石洞全部封死,當年參與囚禁鮫人的工匠、內侍,逐一清查,有罪者依**處,無罪者釋放歸家。另傳旨沿海各道,嚴禁捕捉、買賣鮫人,違者以謀逆罪論處,絕不姑息。”
“臣遵旨。”
“張老栓一介百姓,無辜捲入此案,忠心護證,未曾退縮,賞黃金百兩,絹百匹,免去漁戶十年賦稅。”天子語氣平和下來,“上巳宴護駕將士、大理寺辦案不良人,論功行賞,不得有誤。”
一道道旨意清晰落下,從昭雪冤屈到論功行賞,從清查逆黨到安撫百姓,周全妥當。
沈辭垂首靜聽,將所有旨意一一記在心中。他知道,天子這幾道旨意,不僅是了結一樁舊案,更是向天下昭示法度與仁心,既肅奸佞,又安民心,既正國法,又恤生靈。
朝會正式開始,百官入殿,天子並未當庭宣讀鮫人秘案,隻將嗣虢王昭雪、論功行賞之事宣告朝堂。滿朝文武聽聞十年冤案得雪,皆山呼萬歲,稱讚天子聖明,無人知曉這樁冤案背後,還藏著一段驚心動魄的禦苑秘辛。
散朝之後,沈辭並未立刻返回大理寺,而是被天子留在禦書房,單獨商議蘇文審訊事宜。
殿門緊閉,君臣相對。
天子親自為沈辭斟上一杯熱茶,語氣誠懇:“沈卿,此次若非你,朕險些釀成大錯,大唐險些陷入動蕩。你不僅破了案,更護住了皇室體麵、朝局安穩,朕心甚慰。”
沈辭起身躬身:“臣隻是盡大理寺卿本分,守護律法,昭雪冤屈,皆是應該。”
“蘇文不能久押。”天子神色凝重,“此人知道太多宮闈與前朝秘事,夜長夢多,務必盡快讓他開口,揪出所有漏網之魚。若是他始終頑抗,你可便宜行事,不必拘泥於常法。”
“臣明白。”沈辭點頭,“臣已有審訊之法,蘇文雖頑抗,卻有軟肋。他十年佈局,所求無非權位,如今首惡已擒,餘黨被圍,心理防線早已鬆動,隻需找準缺口,必能讓他全盤招供。”
“好。”天子放心頷首,“朕等你的最終結果。此案一了,朕必有重賞。”
沈辭辭謝而出,離開皇宮時,日頭已升至中天。
春風和煦,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百姓往來如織,叫賣聲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華。沈辭策馬慢行,望著街道兩旁的煙火人間,心中一片澄明。
忠良昭雪,奸佞待審,鮫人得安,百姓無恙,這便是他窮盡心力所求的公道。
回到大理寺,蘇晚早已在門前等候,神色急切。
“寺卿,陛下旨意已傳至寺中,弟兄們都在等候吩咐。”蘇晚快步上前,“重獄那邊傳來訊息,蘇文從昨夜到現在,滴水未進,一言不發,隻是閉目靜坐,無論獄卒如何問話,都毫無反應。”
沈辭翻身下馬,將馬韁遞給隨從:“知道了。備上一壺熱茶,一碟點心,隨我去重獄。”
蘇晚一愣:“寺卿,蘇文是謀逆首惡,何須如此待他?”
“對付頑固之人,硬逼無用。”沈辭語氣平淡,“他要的是體麵,我便給他體麵;他想守著秘密頑抗,我便讓他自己開口。”
一行人走入重獄,幽深的甬道燈火搖曳,鐐銬聲斷斷續續。至最深處牢房,蘇文果然披頭散發盤膝坐在草堆上,雙目緊閉,臉上不見絲毫懼色,隻剩一股破罐破摔的漠然。
沈辭示意獄卒開啟牢門,獨自走了進去,將熱茶與點心放在他麵前的地上。
“蘇先生,一日未食,先墊墊肚子。”
蘇文眼皮微動,卻依舊不睜眼,沙啞的聲音帶著嘲諷:“沈寺卿何必假惺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讓我招供,絕無可能。”
“我不是來逼供的。”沈辭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平靜,“我隻是來告訴你,嗣虢王的冤屈,已經昭雪。陛下下旨,追贈忠烈,襲爵封王,以親王禮厚葬。”
蘇文身軀猛地一震,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說什麽?”
“我說,你耗盡十年維護的秘密,你為長孫無忌背負的罪孽,終究還是毀在了自己手裏。”沈辭看著他,目光清澈,“李邕清白了,鮫人自由了,餘黨被擒了,雍王洗清嫌疑了,唯獨你,成了唯一的罪人,遺臭萬年。”
蘇文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眼中的漠然轟然崩塌。
他蟄伏十年,忍辱負重,本以為能成就一番大事,到頭來卻成了孤家寡人,所有佈局化為泡影,所有罪孽都要自己一人承擔。
沈辭緩緩取出那捲李邕的秘帛,在他麵前展開:“李邕在秘帛裏寫,鮫人非人非妖,隻是海隅異族,該被善待,不該被囚禁。你跟著長孫無忌,做的不是權術,是殺戮;不是謀國,是禍國。”
“你閉嘴!”蘇文猛地嘶吼,情緒徹底失控,“長孫大人是為了大唐!是李邕迂腐!是鮫人禍亂!是你們不懂!”
“我懂。”沈辭語氣依舊平靜,“你隻是不甘心,不甘心長孫氏倒台,不甘心自己十年蟄伏一無所獲,不甘心做一枚棄子。可你到死都不明白,強權勝不過公道,陰謀鬥不過人心,你所執著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蘇文癱坐在地,眼神空洞,淚水混著汙垢滑落。
良久,他發出一聲淒厲的苦笑。
“我說……我什麽都說……”
牢外的蘇晚聞言,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首惡開口,全盤招供,已是定局。
沈辭站起身,轉身走出牢房,對蘇晚淡淡吩咐:“準備筆錄,一字不落,全部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