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外的空地上，燈火驟然照亮半個雍王府，夜風卷著兵刃寒氣撲麵而來。蘇文站在死士群中，原本溫文爾雅的侍讀模樣蕩然無存，半截食指的右手緊握刀柄，青銅麵具不知何時已覆在臉上，隻露出一雙陰鷙狠厲的眼睛。
“沈辭，你竟敢私自領兵圍闖王府？”他聲音沙啞，刻意壓著腔調，“就算你有陛下金牌，無旨搜王府，也是死罪！”
沈辭仗劍而立，白衣不染塵，目光冷然掃過圍上來的死士，腳步不慌不忙向前踏出一步。“我奉陛下密旨，徹查十年嗣虢王舊案、上巳宴謀逆案，追查操控鮫人、殘害百姓、私藏禁符之人。你以蘇文為皮，以‘先生’為影，借雍王之名聚眾作亂，早已不是王府私事，是謀逆大案。”
他抬手，將兩半紫檀魚符在空中輕輕一合。
嚴絲合縫，紋路相接，半道卷雲紋連成完整一圈，宗正寺舊印痕跡清晰可辨。
“這枚宗正寺曲江池通行符，十年前一分為二，一半被李邕埋入舊宅，一半落在你手。你靠著這枚符信，自由出入池底石洞，控製鮫人，逼珠逼綃，再借長孫餘黨之手，將贓物轉為金銀，養死士，結私黨，意圖在此次上巳宴一舉成事，另立新君。”
蘇文瞳孔驟縮。
這些隱秘，連楊淑妃都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沈辭卻像是親眼目睹一般。
“你以為雍王真的是你口中的明主？”沈辭聲音平靜，卻字字敲心，“他不過是你推到台前的幌子。事成，你是定策首功，把持朝綱；事敗，雍王是首惡，你隱於幕後，隨時可以抽身。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心效忠任何人。”
周圍死士動作微滯，顯然也被這番話動搖。
蘇文厲聲喝斷：“休要胡言！給我拿下！殺了他，重重有賞！”
數名死士立刻揮刀撲上，刀風淩厲，招招致命。沈辭手腕輕轉，長劍出鞘聲清越如泉，身形一晃，白衣在燈火中劃出一道弧線。
“叮——叮——叮——”
三聲脆響幾乎連成一聲。
三名死士隻覺手腕一麻，刀柄脫手，兵刃飛上半空，胸口隨即被劍鞘輕點，踉蹌著倒退出數步，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沈辭招式不繁，卻快、準、穩，每一劍都點在關節、兵刃、力道交匯處，不濫殺，卻瞬間壓製局麵。
蘇晚已帶著外圍不良人衝破院牆，喊殺聲由遠及近。“保護寺卿！逆黨放下兵器，降者不殺！”
原本圍堵沈辭的死士瞬間腹背受敵，陣型大亂。這些人多是長孫氏舊部與亡命之徒拚湊而成，平日靠著蘇文威嚇與金銀驅使，此刻見大勢已去，戰意頓時散了大半。
蘇文見狀，心知再纏鬥下去隻有被生擒一途，猛地咬牙，虛劈一刀，逼開近身兩名不良人，轉身就往後花園方向退去。“撤！往密道撤！”
沈辭目光一冷，身形即刻追上。“追！別讓他進密道！”
蘇晚立刻分出四人封住前後路口，自己緊隨沈辭往後花園趕去。
雍王府後花園深處，草木蔥蘢，一座假山矗立在池邊，石縫間生著青苔，看起來與尋常園林假山無異。蘇文衝到假山前，右手在石壁上連續按動三處凸起，石塊緩緩移動，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密道之內，一片漆黑。
“沈辭，你追得再快，也晚了！”蘇文回頭獰笑，“鮫人秘術、餘黨據點、南海線索，你永遠別想——”
話音未落，他腳下忽然一空。
密道入口的地麵竟是雙層翻板，他一腳踏空，整個人直直往下墜去，驚呼一聲，摔在底層軟草與繩網之上，瞬間被捆得結結實實。
沈辭緩步走到密道入口，垂眸看向下方。
蘇文掙紮抬頭，又驚又怒：“你……你早就動了手腳？”
“從你下令往密道撤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入口在此。”沈辭語氣平淡，“我不良人潛入王府時，第一時間封死的，就是所有密道出口。你能設計十年，我自然能布一夜。”
上方不良人垂下繩索，將捆成一團的蘇文硬生生拉了上來，卸下他的兵器，摘掉他的青銅麵具，反綁雙手按跪在地上。
麵具一去，那張平日裏文弱清秀的臉，此刻寫滿怨毒與不甘。
“我不服……”蘇文低吼，“長孫大人當年所做之事，不過是為大唐穩固權柄，鮫人這種異類，本就該為我所用！李邕多管閑事，死有餘辜！”
“異類？”沈辭蹲下身，目光冷冽，“鮫人有言語，有悲歡，有部族，不過是居水而生，便被你視作‘取寶之物’。你為權位，囚人逼珠，害無辜船伕、漁戶，構陷親王，驚擾聖駕，這不是權術，是人性盡喪。”
他站起身，對身後不良人道：“搜遍假山密室，所有文書、符信、賬目、鮫人器物，一件不漏，全部帶回大理寺。”
“是！”
眾人立刻動手，密道之內、假山夾層、石壁暗格逐一被開啟，一箱箱器物被抬出：染著淡藍痕跡的鮫綃、尚未脫手的鮫人珠、與哈倫往來的密信、死士名冊、長孫氏舊部聯絡圖、甚至還有一份早已寫好的上巳宴矯詔。
每一件，都是鐵證。
沈辭拿起那疊死士名冊，指尖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眸色愈沉。
上巳宴那三十七人，果然隻是冰山一角。
蘇晚走到沈辭身邊，低聲道：“寺卿，王府護衛與下人已經全部控製，雍王正在正殿等候，他……看起來對此事一無所知，嚇得不輕。”
沈辭微微頷首：“帶我過去。”
雍王府正殿燈火通明，雍王李瑾身著常服，坐立不安，雙手反複揉搓，臉色蒼白。他自小體弱，不涉朝政，在宮中與王府都謹小慎微，從不敢結黨，今日半夜府中殺聲四起，又被不良人圍住，早已魂不附體。
見沈辭進來，雍王猛地起身，聲音發顫：“沈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本王府中為何會有這許多人？蘇文呢？他不是說府中進了刺客嗎？”
沈辭躬身行禮，語氣平和，卻不失威嚴：“殿下受驚了。臣奉旨查案，破獲一樁十年謀逆舊案，主犯正是殿下身邊侍讀蘇文。他借殿下之名，聚眾作亂，操控鮫人，殘害百姓，上巳宴驚駕之事，亦是他一手策劃。”
雍王渾身一震，踉蹌後退一步，難以置信：“蘇文？他……他隻是個侍讀啊！他每日陪本王讀書，溫文爾雅，怎麽會……”
“他溫文爾雅，隻是偽裝。”沈辭將合起的紫檀魚符與部分密信呈上，“殿下請看，這些都是從他居所與密道搜出的證物。他蟄伏王府，就是為了借殿下身份，掩人耳目，事成之後，殿下是他手中傀儡，事敗，則由殿下背負謀逆罪名。”
雍王看著那些密信、名冊、符信，越看臉色越是慘白，雙手發抖，幾乎站立不住。“本王……本王真的一無所知……陛下那邊……”
“殿下放心。”沈辭語氣稍緩，“臣自會向陛下稟明詳情，證明殿下並未參與其中。隻是此後，府中用人、出入往來，還望殿下加倍謹慎，勿再被奸人利用。”
“多謝沈大人……多謝沈大人……”雍王連連點頭，驚魂未定。
沈辭不再多言，躬身一禮：“臣還要押解人犯、押送證物回宮複旨，先行告退。今夜之事，殿下不必外傳，靜候陛下旨意即可。”
說罷，轉身走出正殿。
天已濛濛發亮，東方泛起淡白微光，長安城即將從沉睡中蘇醒。
蘇文與一眾被俘死士被押出雍王府，手腳上鐐銬叮當作響，沿途引來早起百姓側目，卻無人敢多言。不良人列隊森嚴，證物箱籠一輛接一輛，首尾相連，朝著大理寺方向而去。
蘇晚走在沈辭身側，低聲道：“寺卿，蘇文落網，人證物證俱全，十年舊案總算可以大白天下了。”
“還未結束。”沈辭望著前方漸亮的天色，“蘇文背後，是否還有人？長孫無忌當年囚禁鮫人，除了斂財，是否還有別的圖謀？南海鮫人部族，是否還有人被擄來中原？這些，都要從蘇文口中一一審出。”
他頓了頓，又道：“鮫人雖已歸海，但她們所受苦難，不能白受。李邕的冤屈，要徹底昭雪；失蹤百姓的賬，要一筆一筆算清。”
蘇晚心頭一凜，肅然應聲：“屬下明白。”
一行人回到大理寺時，晨鼓恰好敲響。
朝陽衝破雲層，金光灑在大理寺匾額之上，莊嚴而肅穆。沈辭站在階前，看著人犯與證物一一入寺，牢門落鎖，守衛森嚴，一夜驚心動魄，終告一段落。
他轉身走入正堂，將合璧的紫檀魚符放在案頭，又將上巳宴作亂、破廟擒凶、王府夜探、蘇文落網的全過程，一一寫進奏摺，字跡工整，條理分明，證據鏈完整無缺。
寫完最後一字，沈辭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一夜未眠，卻無半分倦意。
十年前，曲江池底藏汙納垢，忠良含冤，異類為奴。
十年後，他親手撕開那層遮羞布，讓陽光照進黑暗深處。
窗外，春風拂過，帶來長安城的煙火氣息。朱雀大街上，行人漸多，叫賣聲、車馬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盛世安寧。
沈辭走到窗前，望著遠方曲江池的方向。
池水悠悠，桃花依舊。
那些曾在水下掙紮的身影，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那些被掩蓋的真相，終於要重見天日。
他拿起奏摺與紫檀魚符，轉身向外走去。
“備馬。”
“寺卿要去宮中？”
“嗯。”沈辭點頭，聲音清朗，“啟奏陛下，結案。”
馬蹄聲起，踏破晨光。
沈辭一身白衣，手持奏摺與符契，直奔皇宮而去。
長孫餘黨，一網打盡。
麵具先生，束手就擒。
鮫人秘案，水落石出。
嗣虢王冤屈，即將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