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盡未歇,星河淡成一抹淺白,大理寺重獄的銅鎖在晨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沈辭立在正堂案前,指尖懸在那半塊殘缺魚符之上,燈油將盡,火光跳曳,把魚符上模糊的紋路映得忽明忽暗。這半塊魚符出自嗣虢王舊宅地下,材質是上等的紫檀木,邊緣切口齊整,顯然是被人刻意劈斷,而非自然損毀,符麵僅存半道卷雲紋,另一半紋路不知所蹤。
他緩緩俯身,將魚符與宗正寺調閱的宗室符印圖譜逐一比對,從親王、郡王到國公、列侯,凡十年間與曲江池、長孫無忌有所牽連者,無一遺漏。圖譜卷帙浩繁,攤開幾乎鋪滿整張案幾,沈辭目光銳利如刃,逐字逐幅細看,不肯放過半分相似紋路。卷雲紋樣式常見,可紫檀木材質的魚符卻極為罕有,唯有宗正寺任職者、或是掌管宮苑池囿的近臣,纔有資格佩用。
十年之前,嗣虢王李邕正是宗正寺卿,掌宗室符印、戶籍、禮製,手中握有全套紫檀符信,這半塊魚符,極大概率是他當年隨身之物,被劈斷之後,一半埋入舊宅,一半落入逆黨手中,成為彼此聯絡的信物。
“寺卿。”
蘇晚輕步走入堂中,聲音壓得極低,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顯然是剛從外間巡查歸來。她躬身行禮,將一卷暗線記錄呈遞上前:“雍王府周邊暗哨傳回訊息,昨夜至今日寅時,府內並無異常動靜,燈火隻在西側偏院亮了約莫一個時辰,隨後便徹底熄滅,守門護衛依舊是往日配置,未見陌生麵孔出入。”
沈辭接過記錄,目光快速掃過:“偏院是何人居住?”
“是雍王侍讀蘇文,祖籍京兆,三年前入府伴讀,平日深居簡出,除了陪雍王讀書論學,極少與外間往來,查不到任何不妥之處。”蘇晚回道,指尖輕輕敲擊記錄邊緣,“另有一事,弘農楊氏別院昨夜子時,有一輛無牌馬車從後門駛出,直奔城南方向,暗哨尾隨至通化門附近,馬車便消失在街巷之中,未能查到最終去向。”
“無牌馬車。”沈辭指尖微頓,“車上所載何物,可曾看清?”
“布簾遮蓋嚴密,隻隱約瞧見車廂沉重,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留有深痕,應當是箱籠器物,絕非尋常行李。”
沈辭微微頷首,將暗線記錄放在一旁,轉而拿起那半塊紫檀魚符:“你且看這魚符,能否辨出所屬規製?”
蘇晚湊近細看,指尖輕輕撫過切口與紋路,眉頭微蹙:“紫檀木、卷雲紋,是宗正寺中等符信,非親王專用,亦非普通官吏能佩,應當是掌管宮苑池囿的專屬符令,可通行曲江池、芙蓉苑、禦花園三處禁地。”
“正是。”沈辭語氣平靜,“十年前,曲江池雖屬禦苑,卻由宗正寺協管,李邕手握此符,可隨意出入池底禁地,也正是因此,他才得以發現鮫人被囚的秘密。這半塊符信被劈斷,說明當年與他合謀查案、或是知曉真相之人,必定持有另一半,逆黨能精準找到李府舊宅搜查,也必定是憑著這半塊魚符確認身份。”
蘇晚心頭一凜:“寺卿是說,當年李邕並非獨自查案,還有同謀?此人如今要麽是逆黨一員,要麽便是藏在暗處,等待翻案時機?”
“二者皆有可能。”沈辭將魚符收入懷中,“若是逆黨,必定與麵具先生、雍王有所牽連;若是忠良之後,便是我們破局的關鍵人證。眼下無論對方是何身份,找到另一半魚符,便能牽出整條線索。”
“那我們該從何處查起?”蘇晚追問,“李邕舊部早已散落,十年間死的死、貶的貶,如今京中所剩無幾,逐一排查耗時太久,恐打草驚蛇。”
沈辭抬眸,目光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不必逐一排查,隻需盯住一處便可。雍王府。”
“雍王?”蘇晚微怔,“可胡商哈倫隻聽聞逆黨欲擁立雍王,並無實證指向他本人,若是貿然搜查王府,恐引發宗室動蕩,陛下那邊也難以交代。”
“並非搜查,是夜探。”沈辭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哈倫供述,麵具先生身材高大、食指殘缺、聲音沙啞,且常年與逆黨暗中聯絡,此人絕不會遠居京外,必定藏在最不易被察覺之處。雍王府看似平靜,卻是眼下唯一與逆黨口號相連的地方,麵具先生即便不在府中,也必定與府中之人往來密切,另一半魚符,極有可能就藏在王府之內。”
他頓了頓,繼續吩咐:“你挑選八名身手頂尖、擅長潛行的不良人,今夜子時,隨我潛入雍王府,目標明確,隻查西側偏院、庫房、密室三處,不碰器物,不驚動護衛,尋那半塊紫檀魚符,尋食指殘缺之人,尋一切與鮫人、長孫餘黨相關的痕跡。”
“屬下遵命。”蘇晚立刻躬身領命,“屬下這就去挑選人手,備好夜行衣與探照琉璃燈,確保今夜行動萬無一失。”
“切記,隱秘為先。”沈辭叮囑,“一旦被發現,立刻撤離,不可纏鬥,不可暴露身份,一切等拿到實證再做決斷。”
“屬下明白。”
蘇晚退下之後,大理寺正堂重歸寂靜。沈辭緩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晨風吹入,帶來一絲微涼的春意。朱雀大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出行,貨郎挑擔走過,叫賣聲隱約傳來,坊門緩緩開啟,新一日的長安煙火,正緩緩蘇醒。
無人知曉,這座繁華都城的平靜之下,一場暗戰已悄然醞釀。鮫人遠去,餘黨未清,舊冤未雪,真凶隱匿,一張藏了十年的大網,仍在暗處緩緩收縮。
白日一晃而過,長安城內風平浪靜,彷彿上巳宴的動亂、昨夜的擒凶,從未發生。宮中無旨傳出,宗室無人異動,百官照常上朝理事,市井依舊熱鬧喧囂,所有的暗流都被掩埋在盛世煙火之下,悄無聲息。
沈辭整日坐鎮大理寺,處理日常公務,審閱京兆府遞來的案卷,看似閑適,實則暗中排程,將各處暗哨的訊息一一收攏,梳理雍王府上下的人員配置、護衛換班時辰、府內院落佈局,為今夜的夜探做足準備。
未時,義莊傳來訊息,李念安一切安好,每日讀書識字,有不良人寸步不離守護,未見陌生之人靠近;張老栓也已回到漁隱居,重操舊業,隻是白日不再獨自前往池南蘆葦蕩,鄰裏間也不再提及鮫人之事,日子重回安穩。
申時,蘇晚將雍王府地形圖呈遞上來,標注清晰,每一處院落、每一處崗哨、每一處隱蔽入口,都用硃砂細細圈畫,西側偏院的位置、庫房的方位、疑似密室的所在,一目瞭然。
沈辭仔細看過,將地形圖牢記於心,隨後在燭火之下點燃,化為灰燼,不留半點痕跡。
亥時末,夜色深濃,萬籟俱寂。
大理寺後側角門悄無聲息開啟,九條黑影如同夜梟,一閃而出,融入無邊夜色之中。為首之人正是沈辭,一身黑色夜行衣,麵罩遮麵,隻露一雙清冷銳利的眼眸,懷中揣著半塊魚符與探察信物,身形輕盈,踏夜而行,身後八名不良人緊隨其後,步履無聲,氣息內斂。
一行人避開主街,穿行於小巷暗巷,避開巡夜武侯與禁軍,不過半個時辰,便抵達雍王府牆外。
雍王府占地頗廣,院牆高聳,牆頭覆有碎瓷,防衛森嚴,牆內每隔百步便有一名護衛巡邏,腳步沉穩,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沈辭抬手示意眾人止步,藏身於巷口陰影之中,目光掃過院牆與巡邏護衛,默默計算護衛換班的間隙。
一炷香之後,首批巡邏護衛走過,第二批尚未抵達,間隙不過十息。
“動手。”沈辭低聲吐出二字。
蘇晚率先而動,取出飛爪,甩手拋上牆頭,飛爪牢牢扣住牆沿,她身形一縱,如同輕煙般翻上牆頭,落地無聲,隨後放下繩索,接應沈辭與其餘不良人入內。
眾人依次翻牆而入,落地之後立刻分散,按照事先約定,隱匿在假山、樹叢、廊柱之後,緊盯巡邏護衛的動向。沈辭示意蘇晚帶人盯住正門與側門的護衛,自己則帶著兩名不良人,朝著西側偏院悄然摸去。
偏院寂靜無聲,門窗緊閉,唯有窗縫間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沈辭貼牆而行,走到窗下,指尖沾了口水,輕輕戳破窗紙,向內望去。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書架上擺滿書卷,正是侍讀蘇文的居所。此時蘇文正端坐燈下,手持書卷,看似在讀,目光卻頻頻望向門口,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右手放在桌案之下,指尖不停敲擊,像是在等待什麽。
沈辭目光緊鎖蘇文的右手,心頭微微一動。
此人右手藏在桌下,看不清手指,可從手腕與小臂的姿態來看,極不自然,不像是正常放鬆的模樣。
他緩緩抬手,示意身後不良人守住院門,自己則屏住呼吸,輕輕推了推窗扇。窗扇並未上鎖,悄無聲息推開一道縫隙。
就在此時,蘇文猛地轉頭,看向視窗,低聲喝問:“誰?”
沈辭身形一凝,立刻隱入陰影,不動聲色。
蘇文起身,走到窗前,探頭向外張望,四下空無一人,唯有風吹樹葉沙沙作響。他皺了皺眉,以為是風聲作祟,轉身回到桌前,抬手端起茶杯,右手終於暴露在燈光之下。
沈辭的目光,瞬間凝固。
蘇文的右手食指,赫然少了半截!
指尖切口平整,顯然是早年舊傷,與胡商哈倫描述的麵具先生特征,完全吻合!
原來如此。
所謂的麵具先生,根本不是什麽神秘高手,而是雍王身邊最不起眼、最不被人懷疑的侍讀——蘇文。他以侍讀身份藏身雍王府,借雍王之名號令長孫餘黨,暗中操控一切,十年佈局,藏得如此之深,難怪無人察覺。
沈辭壓下心中波瀾,緩緩後退,不發出半點聲響。他此刻已然確認蘇文身份,不必急於動手,隻需找到另一半魚符,拿到實證,便可將其一網打盡。
他轉身,朝著王府庫房的方向悄然行去。
庫房位於王府後側,守衛森嚴,門口兩名護衛持刀而立,目不轉睛。沈辭示意不良人從兩側迂迴,以迷煙悄悄迷暈護衛,隨後開啟庫房大門,閃身而入。
庫房內擺滿箱籠器物,皆是雍王府的傢俬、典籍、禮器,沈辭目光快速掃過,直奔最內側的紫檀木櫃。木櫃上著銅鎖,他取出細鐵絲,輕輕一撥,銅鎖應聲而開。
櫃門開啟,裏麵並無金銀珠寶,隻有一疊疊文書、符信,以及一隻小巧的錦盒。
沈辭開啟錦盒,心頭一震。
錦盒之內,靜靜躺著半塊紫檀魚符,紋路與他懷中的半塊,完美契合!
兩半魚符,終於湊齊。
就在此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燈火驟亮!
“閣下深夜闖入王府,盜取王府秘物,未免太不把雍王放在眼裏了吧?”
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在庫房外響起,正是蘇文。
沈辭握緊手中完整的魚符,緩緩轉身,看向庫房門口。
蘇文站在燈火中央,已然摘去文人偽裝,一身勁裝,麵色陰鷙,身後站著數十名黑衣死士,將庫房團團圍住。
“沈寺卿,別來無恙。”蘇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藏了十年,沒想到,還是被你找到了。”
沈辭緩緩摘下麵罩,白衣在夜色中依舊醒目,目光清冷如刀:“蘇文,或者說,麵具先生。十年佈局,操控鮫人,構陷忠良,謀逆作亂,你今日,插翅難飛。”
蘇文大笑起來,笑聲沙啞刺耳:“插翅難飛?沈辭,你看看這四周,都是我的人,你帶來的八名不良人,早已被我拿下,今夜,是你的死期!”
他抬手一揮,死士們立刻拔刀,朝著庫房撲來!
沈辭手握魚符,身形不退反進,長劍瞬間出鞘,寒光乍現。
“我既敢來,便早已做好準備。”
話音落下,王府牆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與兵刃出鞘之聲!
蘇晚的聲音高聲響起:“大理寺辦案,逆黨束手就擒!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蘇文臉色驟變。
原來,沈辭早已安排後續人手在外接應,所謂夜探,本就是引蛇出洞之計。
燈火通明之中,不良人如潮水般湧入雍王府,與黑衣死士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喊殺震天,沉寂十年的陰謀,在今夜,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沈辭提劍而出,直指蘇文:“十年冤屈,今日該清了。”
蘇文咬牙,拔刀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