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深沉,宮城萬籟俱寂,唯有巡夜宦官的梆子聲隔著幾重殿宇遙遙傳來,清寂而單調。沈辭策馬直至玄武門內才下馬,將馬韁交與內侍,手持便宜行事令牌,步履沉穩地穿過一條條覆著夜色的長巷。宮燈昏黃,將他的身影拉得狹長,懷中帛書與鮫人珠一溫一涼,隔著衣料抵在心口。
他一路直行,未等通傳之人折返,已立在禦書房外。值守禁軍認得這塊天子親賜的令牌,雖知已是深夜,亦不敢有半分阻攔,隻躬身退至兩側。
禦書房內仍有微光透出。
沈辭在門外立定,沉聲道:“大理寺卿沈辭,求見陛下,有曲江池案緊要內情奏報。”
殿內沉默片刻,隨即傳出天子略顯疲憊卻依舊沉穩的聲音:“進來。”
沈辭推門而入,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天子李治坐在禦案之後,已換下常服,隻著一身素色中單,麵前攤著幾份奏摺,卻無心閱覽,顯然也未曾真正安歇。見沈辭深夜入宮,神色凝重,天子心頭先自一緊,抬手示意左右內侍全部退下,殿門緩緩合上,偌大空間內,隻剩君臣二人相對。
“沈卿,深夜入宮,莫非曲江池一案,還有更大隱情?”
沈辭直起身,神色肅穆:“臣今夜兵分三路,擒獲長孫無忌餘黨、當年經手鮫鱗的西域胡商哈倫,並在嗣虢王舊宅地下,掘出親王親筆所書秘帛一卷。此案層層剝揭,已非單純宮闈作亂,更牽扯十年前貢物舊製、宗室冤屈,乃至……皇室血親。”
“皇室血親?”天子眉峰猛地一蹙,聲音不自覺壓低,“你是說……”
“臣不敢妄斷,隻將人犯供詞與證物呈於陛下禦覽。”
沈辭上前一步,先將那方刻有“長”字的黑色令牌、半塊魚符、以及從破廟收繳的鮫人珠一一置於案頭,最後才取出那捲嗣虢王親書的帛書,雙手奉上。
天子指尖微顫,展開帛書。
昏黃燈光下,一行行字跡清晰入目。從西域胡人獻“奇人”為貢,到鮫人被囚池底、被逼泣珠織綃,再到李邕察覺真相、欲上奏而被構陷謀逆,直至末尾那八字血書——“上若知,必不忍”。
天子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原本的疲憊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寒冽之氣。他自幼便知嗣虢王一案疑點重重,隻是當年朝局被權臣把持,太子勢弱,無力翻案,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樁壓在心底的舊案。卻萬萬沒有想到,案中案裏,竟藏著如此陰慘汙穢之事。
“以異族為貢,囚於池底為奴……”天子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怒,“朕即位以來,勸課農桑,四夷賓服,從來視萬民如子,竟有人在朕眼皮底下,行這等禽獸之行!”
沈辭垂首:“陛下仁心,天下共知。隻是當年權臣當道,矇蔽聖聽,將一樁虐奴冤案,篡改為謀逆大案,一瞞便是十年。”
“胡商哈倫,供詞如何?”天子忽然抬眼。
沈辭沉聲道:“哈倫認罪不諱,言稱十年間一直為長孫氏舊部奔走,收購鮫人遺物,傳遞內外訊息。其上有一號稱‘先生’之人,麵具遮麵,行蹤詭秘,上巳宴之亂,全係此人一手策劃。臣再三追問,哈倫供稱,事成之後,逆黨意圖擁立……雍王。”
“雍王?”
這三個字入耳,天子身軀猛地一震,禦案之下,手指驟然攥緊。
雍王,乃是庶出皇子,一向沉默寡言,不結黨,不營私,在諸皇子之中最不起眼,也最無存在感。滿朝文武,乃至宮中上下,誰都不曾將這位皇子與“謀逆”二字聯係在一起。
“可有實證?”天子聲音微啞。
“哈倫隻是聽命行事,未曾親見雍王與‘先生’會麵。”沈辭道,“但臣以為,餘黨既然敢以此為號召集人手,絕非空穴來風。要麽雍王確有牽涉,要麽便是有人借雍王之名,行作亂之實。無論哪一種,都已動搖國本,驚動宗廟。”
殿內陷入死寂。
燈火劈啪一跳,光影在天子臉上明暗交錯。
他並非昏聵之君,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上巳宴驚駕,楊淑妃發難,死士作亂,鮫人被控,一環扣一環,看似突兀,實則佈局十年。若隻是前朝餘孽,尚可輕鬆清剿;可一旦牽扯皇子,便成了儲位之爭、宮闈腥風,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野動蕩,骨肉相殘。
“沈卿,你可知此言一出,意味著什麽?”天子緩緩開口。
“臣知道。”沈辭抬眸,目光堅定,直視天子,“此案一動,宗室震動,朝野嘩然。但臣更知,李邕十年含冤,鮫人世代受苦,數名百姓無故失蹤,上巳宴危及陛下安危,樁樁件件,皆是國法難容。臣執掌大理寺,執掌的是天下公平,不是人情世故,更不是宗室顏麵。”
“若雍王果真涉案,臣便依法追究,雖皇子不赦;若雍王是被人栽贓,臣便查清真相,雖權臣不避。”
天子望著他,久久不語。
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中,有疲憊,有震怒,亦有一絲釋然。
“朕沒有看錯你。”天子抬手,按住沈辭肩頭,語氣沉重,“當年朕無力為李邕昭雪,今日,朕便與你一同,把這樁遮羞布徹底揭開。不管牽扯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沈辭躬身:“臣,遵旨。”
“雍王那邊,不可打草驚蛇。”天子迅速恢複冷靜,低聲吩咐,“他一向深居簡出,若貿然問詢,必打草驚蛇,反而讓幕後‘先生’逃脫。你即刻返回大理寺,嚴加看管人犯,封鎖所有訊息,不許任何人得知雍王二字。”
“臣明白。”
“那名麵具先生,是此案關鍵。”天子眸色一冷,“他既能操控鮫人,又能調動長孫餘黨,還能接觸到宮闈之內,必定身份不凡,就藏在朕的眼皮底下。你務必在他發難之前,將他揪出來。”
沈辭道:“臣已有安排。蘇晚已率人暗中監控弘農楊氏別院與雍王府周邊,一有風吹草動,即刻回報。哈倫認識‘先生’身形聲音,臣可令他暗中辨認,隻是……”
“但說無妨。”
“隻是人犯在寺,恐有內鬼通風報信,或有人強行滅口。”沈辭直言,“今夜破廟之中,已有人試圖射殺哈倫滅口,可見逆黨耳目,無處不在。”
天子沉吟片刻,伸手取下禦案一側的一塊虎符金牌,遞與沈辭。
“此乃朕的貼身金牌,持此牌者,大理寺內外,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皇子、妃嬪、宗室、宰相。凡敢擅闖探監、傳信、滅口者,先斬後奏。”
沈辭雙手接過金牌,觸手沉重。
“臣,謝陛下。”
“去吧。”天子揮揮手,神色疲憊卻堅定,“朕在宮中等你的訊息。這樁案,不清不白,你我君臣,都不得安寢。”
“臣告退。”
沈辭躬身行禮,倒退而出,輕輕合上殿門。
禦書房內,天子獨自坐在燈下,望著那捲嗣虢王帛書,久久不動。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孤峭而沉重。
出了皇宮,夜色更濃。
沈辭策馬疾馳,直奔大理寺。夜風撲麵,懷中金牌、帛書、鮫人珠,三樣東西,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一樁十年舊案,牽出親王冤屈,牽出海隅異族,牽出宮闈秘辛,最終竟牽到皇子身上。這其中的凶險,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重萬分。幕後那位“先生”,能布十年之局,能控鮫人之力,能結前朝餘黨,能借皇子之名,其心機之深、手段之狠,前所未有。
回到大理寺時,已是夜半。
寺內燈火通明,蘇晚一身勁裝,親自坐鎮牢房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見沈辭歸來,她立刻上前,神色凝重。
“寺卿,您可算回來了。”
“人犯如何?”沈辭邊走邊問。
“全部關入重獄,單獨關押,日夜有人看守,飯食飲水全部重新查驗,確保無毒。”蘇晚低聲道,“隻是……半個時辰前,宮中有內侍前來,說是奉貴妃之命,要探視楊淑妃,被我以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視為由擋了回去。那內侍臨走時,眼神不善,恐不簡單。”
沈辭眸色一冷:“貴妃?”
“正是。”蘇晚點頭,“楊淑妃被打入冷宮後,宮中以貴妃最為尊貴,若雍王果真牽涉其中,貴妃……”
“不必妄測。”沈辭打斷,“一切以證據說話。你做得對,今後無論何人前來,哪怕是王公貴族,皇後皇子,無本寺卿手令與陛下金牌,一律不許靠近牢房半步。敢闖者,格殺勿論。”
他說著,將天子所賜金牌取出,懸於獄門之上。
金牌金光熠熠,在燈火之下,威嚴自生。
守衛牢房的不良人一見,齊齊躬身,神色更加肅穆。
“屬下遵命!”
沈辭邁步走入重獄。
甬道幽深,燈火搖曳,腳步聲在空曠之中回蕩。他徑直走到關押哈倫的牢房外,隔著鐵欄,看著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西域胡商。
哈倫一見沈辭,立刻爬過來,趴在地上磕頭:“大人!小人不敢隱瞞!小人知道的全都說了!求大人饒命!”
“起來。”沈辭聲音平靜,“我且問你,那位‘先生’,除了麵具遮麵,還有何特征?身高、身形、口音、手勢,任何細微之處,都要一一說來。”
哈倫嚥了口唾沫,努力回想:“他……他身材高大,比常人高出一頭,背不駝,走路極穩,像常年習武之人。說話聲音很怪,像是被什麽東西磨過,低沉沙啞,聽不出是哪裏口音。每次見麵,他都戴一張青銅麵具,隻露眼口,右手食指……食指似乎少了一截,握東西時,姿勢與常人不同。”
“食指缺一截。”沈辭心中暗記。
“他與你見麵,多在何處?”
“多在城西破廟、或是安化坊舊宅,都是荒僻之地。”哈倫道,“偶爾也會派人送信,信上字跡一律統一,看不出端倪。小人隻負責收錢、辦事、傳話,其餘一概不知。”
沈辭不再多問,轉身對獄卒道:“好生看管,不許他死,也不許他瘋。”
“是!”
走出重獄,蘇晚已在門外等候。
沈辭將“先生”的特征低聲告知,吩咐道:“你即刻將此特征密傳所有暗線,讓他們暗中排查雍王府周邊、宮中內侍、前朝舊臣,尤其留意右手食指殘缺、身材高大、聲音沙啞之人。一旦發現,立刻回報,不可輕舉妄動。”
“屬下明白。”蘇晚心頭一凜。
“還有。”沈辭補充,“加派人手,暗中保護李念安與張老栓。此二人一為舊主遺孤,一為市井證人,皆是逆黨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屬下這就去安排。”
蘇晚領命而去。
大理寺正堂內,再次隻剩下沈辭一人。
他走到案前,將今夜所有證物一一擺開:黑色令牌、半塊魚符、鮫人珠、帛書、胡商供詞。
燈光之下,每一件東西,都在訴說一段被掩蓋的真相。
十年前,李邕為真相而死。
十年後,他沈辭,為真相而戰。
幕後“先生”、雍王、貴妃、長孫餘黨、西域秘術、鮫人血淚、嗣虢王冤屈……所有線索,如同一團亂麻,卻已在他手中,漸漸理出了頭緒。
他拿起那半塊魚符,指尖輕輕摩挲。
魚符殘缺,顯然還有另外一半。
另一半,究竟在誰手中?
是那位神秘的“先生”,還是雍王,或是宮中某位高位之人?
沈辭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線索在腦海中重新梳理一遍。
上巳宴、鮫人、密室、秘帛、胡商、餘黨、麵具、缺指、雍王……
一個個片段,在他心中飛速閃過,拚接、組合、成型。
忽然,他眸色一動。
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清晰浮現。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頭那捲嗣虢王帛書上,在“貢物”二字上,久久停頓。
當年獻貢之人,除了哈倫,還有一人。
那個人,至今仍在長安,仍在眾人眼前,從未被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