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長安城染成一片淡金,再慢慢沉作深藍。酉時剛過,各坊街鼓次第敲響,百姓歸家,店鋪上板,本該漸靜的京城,卻有三股黑影悄然穿行街巷,直奔不同方向。
沈辭親領一隊不良人,往安化坊而去。馬蹄輕疾,不舉火把,不鳴號角,隻借著暮色掩護,如夜色本身一般貼地而行。他一身青衫,不戴官帽,腰間隻懸一枚大理寺腰牌與天子所賜的便宜行事令牌,神色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刀。
嗣虢王秘檔裏那句“曲江池有異,王欲奏,事敗,罪加一等”,在他心頭反複盤旋。李邕當年究竟摸到了什麽,才會被人用謀逆這種滅族大罪死死按死?僅僅是窺見鮫人被囚,恐怕還不足以讓長孫無忌下此狠手。這中間,一定還藏著更致命的東西。
安化坊街口,早已有人先行封鎖。負責前哨的不良人見沈辭一行抵達,立刻上前低聲稟報:“寺卿,李府舊宅四周已全部圍死,隻留正門與後牆兩處暗口,未見有人出入,但院內確有燈火晃動。”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三到五人,行動極輕,像是在翻找東西。”
沈辭頷首,翻身下馬,將馬韁遞給身旁隨從:“留十人守在坊口,不許任何人進出,其餘人隨我入內。盡量留活口,我要問話。”
“是。”
一行人悄聲摸至李府朽壞的大門前。沈辭抬手示意眾人止步,自己貼門靜聽。院內隱約有細碎的器物碰撞聲,還有壓低的交談聲,口音混雜,既有中原腔調,又夾著幾分西域捲舌,不像是正規府兵,更像是亡命之徒與胡商混編。
他屈指在門上輕敲三下,節奏古怪。
院內聲音瞬間靜止。
下一瞬,沈辭猛地抬腳,狠狠踹在腐朽的門板之上。
“哐當——”
木門應聲碎裂,木屑飛濺。
不良人如猛虎入山,一擁而入,刀出鞘口,寒光乍現。“不許動!大理寺辦案!”
院內頓時亂作一團。
柴房附近,幾條黑影倉皇起身,有的摸向腰間短刀,有的試圖翻牆,有的抓起牆角包裹就要逃竄。可不良人早已合圍,網口一收,幾人瞬間被逼到院中央,退無可退。
沈辭緩步走入,目光掃過眾人。
三男兩女,衣著雜亂,麵色驚慌,其中一人腰間赫然懸著一塊黑色木牌,上麵刻著一個清晰的“長”字。
“拿下。”
一聲令下,不良人上前,利落卸去幾人兵器,反綁雙手。那名帶“長”字令牌的漢子掙紮嘶吼:“你們是何人?竟敢擅闖私宅!我要告到京兆府!我要……”
沈辭停在他麵前,淡淡瞥了一眼那塊令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長孫無忌餘黨,也敢提京兆府?”
漢子臉色驟白,瞬間啞口。
沈辭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柴房。柴房內燈火昏暗,地上散落著被翻開的木箱、舊衣、書卷,明顯是被人仔細搜過。他走進去,目光落在牆角那片李念安曾經睡過的草堆旁。
草堆被徹底掀開,地麵泥土有新翻痕跡。
“挖。”
兩名不良人立刻上前,以刀為鏟,向下刨土。不過數寸,便碰到硬物。撥開浮土,一隻密封嚴實的黑色木匣露了出來。
木匣無鎖,隻以銅扣咬合。沈辭親自開啟,匣內鋪著防潮油布,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三樣東西:一卷泛黃的帛書、一支刻著“宗正寺”字樣的小筆、一枚半塊的魚符。
帛書字跡工整,正是嗣虢王李邕的手筆。沈辭展開,借著燈火快速閱覽。越看,他眉頭越是微蹙,眸色愈深。
帛書所記,並非軍政密謀,而是一樁詭異至極的“貢物舊事”。
十年前,有西域胡人向長安進獻“奇人”,稱其能居水數日不溺,織綃入水不濡,泣淚成珠。此物先入長孫無忌府邸,後不知去向。不久,曲江池便開始出現夜歌聲、浮光、失蹤船伕。李邕時任宗正寺卿,察覺貢物與曲江池異動相連,暗中追查,查到這批“奇人”被秘密囚於池底石洞,正被逼迫日夜吐珠織綃。
他本欲將此事寫成密摺,直呈禦前,不料訊息走漏。長孫無忌先一步發難,以“私通外夷、私藏異寶、圖謀不軌”三條大罪,將他構陷下獄。所謂突厥密信、血衣、玉佩,全是事後偽造。
帛書末尾,李邕留下一行血字:“貢物非人,亦非妖,乃海隅異族,被囚為奴。上若知,必不忍。”
沈辭將帛書緩緩捲起,收於懷中。
真相,終於露出了最核心的一層。
鮫人不是傳說,不是怪物,是被當作“貢物”進獻給權貴的異族。他們被囚於曲江池下,被逼產珠、織綃,淪為取之不竭的寶物源頭。李邕要揭發的,不是宮闈豔聞,不是謀逆兵變,而是一樁皇室權貴遮羞蔽日的人口囚奴秘案。
這纔是長孫無忌必須殺他、必須將此案釘死為“謀逆”的真正原因。
“寺卿!”一名不良人從正廳屋簷下快步走來,手中拿著一卷剛搜出的紙條,“這是從為首那人懷中搜出的。”
沈辭接過,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潦草字跡:
“上巳事成,即焚李府,毀舊證,往城西破廟會合。”
他眸色一冷。
城西破廟。
蘇晚那一路,正是去擒胡商哈倫。
“留五人在此封存證物,封鎖李府,其餘人,隨我去城西破廟。”
“是!”
夜色更深。
城西破廟早已荒廢,斷牆殘瓦,神像傾頹,平日裏隻有乞丐與流民棲身。此刻廟門緊閉,院內卻有火光,隱約能聽到胡語交談。
蘇晚領人埋伏在廟外荒草之中,見沈辭一行趕到,立刻上前低聲道:“寺卿,裏麵至少七八人,說話全是西域口音,還有人在清點銀兩與綢緞,像是要連夜出城。”
“哈倫在裏麵?”
“確定,剛才探頭的那人,與東市掌櫃描述的相貌一致。”
沈辭點頭,淡淡下令:“圍死,隻進不出。”
蘇晚抬手打出訊號。
不良人從四麵圍上,瞬間將破廟堵得水泄不通。
“裏麵的人,出來!”蘇晚高聲喝令,“大理寺辦案,抗拒者,格殺勿論!”
廟內頓時一片混亂,有人叫嚷,有人拔刀,有人試圖撞開後牆逃竄。可後牆早已被不良人堵死,幾聲悶響之後,再無動靜。
“再不出來,我們便放火了!”
廟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個高鼻深目、卷發絡腮胡的西域商人舉著雙手走出,麵色惶恐,連連用半生不熟的漢話求饒:“大人饒命!小人隻是商人!做生意的!沒有造反!沒有殺人!”
正是哈倫。
沈辭緩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三年前,你在西市琳琅閣,從李念安手中買走一片鮫鱗。”
哈倫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你不是回波斯了,也沒有死在海上。”沈辭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你一直留在長安,為長孫餘黨收購鮫人遺物,傳遞訊息,接應往來胡商,對不對?”
哈倫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人明察!小人是被逼的!他們拿小人家人性命威脅!小人不敢不從!那些鮫人……鮫人真的不是小人抓來的!小人隻是幫忙轉手東西!”
“誰在幕後指使你?”沈辭追問,“上巳宴作亂之人,除了楊淑妃與死士,還有誰?操控鮫人的秘術,從何而來?”
哈倫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不敢回答。
就在此時,廟內突然傳出一聲異響。
沈辭眼神一厲,立刻側身。
“咻——”
一支冷箭從破廟視窗射出,直取哈倫後心,意圖滅口!
“小心!”
蘇晚反應極快,短刀出鞘,淩空一劈。
“當啷”一聲,箭矢被劈成兩段,落地作響。
廟內傳來一聲悶哼,顯然放箭之人也被埋伏的不良人製服。
哈倫嚇得魂飛魄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再也不敢有絲毫隱瞞:“我說!小人全說!指使小人的是……是長孫家舊部,自稱‘先生’,常年戴麵具,沒人見過真容!秘術……秘術是他從西域巫祭手中買來的,以鮫鱗為引,可控鮫人神智!上巳宴是他一手策劃,事成之後,要擁立……擁立……”
“擁立誰?”沈辭沉聲逼問。
哈倫嚥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擁立……雍王。”
沈辭眸色驟然一沉。
雍王,天子庶子。
母妃早逝,一向低調沉默,從不參與儲位之爭,京中幾乎無人留意。誰也沒有想到,這樁藏了十年的鮫人秘案、這場驚動聖駕的上巳之亂,最後竟然牽扯到了皇子身上。
“先生現在何處?”
“不、不知道!”哈倫拚命搖頭,“他隻讓我們在破廟等候,說事成之後來接應我們出城!小人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沈辭不再多問,揮手示意:“全部拿下,押回大理寺,連夜審訊。”
“是!”
不良人將廟內眾人一一押出,枷鎖上身。火光中,銀兩、綢緞、幾盒閃閃發光的鮫人珠被一一搬出,堆在地上,珠光與火光相映,刺眼而詭異。
這些,都是用鮫人血淚換來的。
蘇晚站在沈辭身旁,望著那堆寶物,低聲道:“寺卿,這下事情更大了。牽扯到皇子,若是稍有不慎……”
“不慎也要查。”沈辭打斷她,語氣堅定,“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李邕十年冤屈,鮫人數年囚苦,失蹤百姓枉死,上巳宴驚駕,哪一樁不是血海幹係?此案查到此處,已不是宮闈爭鬥,是國法。”
他抬頭望向夜空。
星月稀疏,夜色深沉。
雍王、麵具先生、西域秘術、長孫餘黨、鮫人貢物、嗣虢王舊案……所有線頭,終於擰成了一根繩。
“回宮。”沈辭淡淡開口。
“現在?”蘇晚一驚,“已是深夜,陛下早已歇息。”
“此事重大,一刻也不能等。”沈辭轉身,“你帶人將人犯與證物全部押回大理寺,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不許任何人傳話。我即刻入宮,麵見陛下。”
蘇晚心頭一凜,知道此事已到驚天地步,不再多言,躬身領命:“屬下遵命,請寺卿務必小心。”
沈辭翻身上馬,不再耽擱,策馬直奔皇城。
馬蹄踏破長安夜色,清脆聲響在寂靜街道上回蕩。
他懷中,那捲嗣虢王帛書貼身而放,字跡滾燙。
手中,鮫人珠微涼,熒光隱隱。
十年前,李邕為真相赴死。
十年後,他沈辭,為真相入宮。
宮門深夜緊閉,守衛見深夜有人策馬而來,立刻舉戈攔阻:“來者止步!皇城宵禁,不許通行!”
沈辭勒馬,高舉天子所賜便宜行事令牌,聲音清朗,穿透夜色:
“大理寺卿沈辭,有驚天案情,十萬火急,求見陛下!”
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守衛臉色一變,不敢阻攔,慌忙躬身:“請大人稍候,小人即刻通傳!”
宮門緩緩開啟一條縫隙。
沈辭策馬而入,白衣孤影,踏入深宮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