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宴的紛亂散盡時，日頭已過中天，曲江池畔的桃花被風卷落，浮在清淩淩的水麵上，將方纔染了血氣的岸堤，重新掩去了大半戾氣。禦林軍列隊清場，內侍宮人低頭疾行，收拾散落的器物與翻倒的坐席，百官陸續告辭離去，各國使節也在護衛簇擁下退回驛館，隻餘下滿地狼藉，訴說著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截殺。
沈辭立在流杯亭曲水渠邊，垂眸看著緩緩流動的池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顆鮫人珠。珠身微涼，淡藍熒光在日光下顯得柔和許多，不複夜裏那般幽異。蘇晚一身勁裝已重新換好，腰間短刀擦拭幹淨，快步走到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寺卿，現場清理完畢，黑衣死士共三十七人，全部就地伏誅，無一漏網。”
“無一漏網？”沈辭緩緩抬眼，目光掃過蘆葦蕩方向，“當真一個活口都沒有？”
蘇晚麵色微沉，點頭道：“皆是死士，事敗便立刻咬碎齒間毒囊，自盡極快，弟兄們連問話的機會都沒有。領頭之人麵目已毀，身上無腰牌、無書信、無標記，根本查不出來曆底細，隻能暫時交由京兆府收殮入冊。”
沈辭沉默片刻，邁步走下亭階，沿著水渠往入水口方向行去。水道入口已被禦林軍把守，水下暗網完好無損，網眼間還纏著幾縷淡青色的發絲，正是鮫人方纔動手時留下的痕跡。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網麵，水草沾著水珠，濕涼滑膩。
“楊淑妃方纔在亭中，隻提了長孫無忌餘黨，卻未說具體人數、據點、領頭之人，更未提操控鮫人的秘術來源。”沈辭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凝重，“三十七名死士，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長安，也不可能一夜之間集結到曲江池，必定在京中有藏身之處。”
蘇晚立刻會意：“寺卿是懷疑，方纔伏誅的，隻是明麵上的棋子，真正的幕後之人，早已趁亂逃走了？”
“不是懷疑，是確定。”沈辭站起身，目光望向芙蓉苑的方向，“楊淑妃蟄伏十年，佈局縝密，若隻是一群死士，絕不敢在天子駕前動手。她口中的餘黨首腦，必定在混亂開始之前，就已經離開了曲江池。”
蘇晚心頭一緊：“那我們現在怎麽辦？要不要立刻封鎖長安十二城門，逐街逐坊搜查？”
“不可。”沈辭搖頭，“天子駕前剛經曆動亂，此刻全城戒嚴，隻會引發百姓恐慌，打亂京中秩序。對方既然敢逃，就必定做好了隱匿的準備，此刻大張旗鼓搜查，隻會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吩咐道：“你立刻挑選十名心思縝密、擅長追蹤的不良人，換上便服，分三路出城追查。一路往城南安化坊，查李府舊宅是否還有人出入；一路往城西胡商坊，查三年前收買鮫鱗的西域商客蹤跡；一路往城東長樂坡，查楊淑妃母家弘農楊氏在京中的別院。隻暗中探查，不可輕舉妄動，一旦發現可疑蹤跡，立刻回來稟報。”
“屬下遵命。”蘇晚躬身領命，轉身便去安排人手。
沈辭獨自站在水道入口，望著幽深的池水。水下石洞早已空無一人，鮫人已歸南海，張老栓也被送回了漁隱居，可十年前的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愈發厚重。
嗣虢王李邕當年究竟發現了什麽？
長孫無忌為何要為了曲江池的秘密，不惜構陷宗室？
操控鮫人的秘術，是來自中土，還是西域異域？
那些逃走的餘黨，接下來又會藏在何處，醞釀怎樣的陰謀？
風掠過水麵，帶來一陣微涼的水汽，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禦林軍統領快步走來，躬身行禮：“沈大人，陛下已起駕回宮，臨行前吩咐，請大人務必徹查餘黨，肅清京中隱患，另……請大人回宮後，即刻前往禦書房覲見。”
“知道了。”沈辭微微頷首。
禦林軍統領退下後，沈辭不再停留，喚來隨行不良人，吩咐他們留守曲江池，繼續暗中巡查，確保水域安全，隨後便翻身上馬，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清脆作響。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恢複了往日的熱鬧，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彷彿方纔那場謀逆作亂，從未發生過。盛世長安的煙火氣，最是能掩蓋暗流與凶險，可越是這般平靜，沈辭心中的警惕便越是深重。
他比誰都清楚，平靜之下，藏著的往往是更洶湧的風暴。
抵達皇宮時，午膳剛過，宮中人步履匆匆，卻不敢高聲言語，顯然上巳宴的變故，讓宮中上下都心有餘悸。沈辭出示腰牌，徑直入內，穿過重重宮闕，來到禦書房外。內侍通報後，很快便傳他入內。
天子李治已換下龍袍，身著常服，坐在禦案後，麵色依舊帶著幾分疲憊。禦案上堆滿了奏摺，卻未曾翻閱，顯然還在為方纔的動亂心緒不寧。見沈辭進來，天子立刻抬手，示意身旁內侍退下，殿內隻餘下君臣二人。
“沈卿，今日之事，多虧了你。”天子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唏噓，“朕坐在亭中時，從未想過，身邊最親近的妃嬪，竟會勾結逆黨，圖謀朕的性命。更未想過，傳說中的鮫人，竟真的存在，還被人當作謀逆的利器。”
沈辭躬身行禮：“臣未能提前將逆黨一網打盡，讓陛下受驚，是臣的失職。”
“這不怪你。”天子擺手，神色凝重，“楊淑妃潛伏十年，餘黨隱匿極深，若非你步步追查，今日朕恐怕早已遭遇不測。朕召你前來，是有一事，要交付於你。”
他抬手，從禦案抽屜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卷宗，輕輕推到桌前。卷宗封皮上，沒有任何文字，隻蓋著一枚小小的宗正寺印璽，一看便知是封存多年的秘檔。
“這是……”沈辭心頭一動。
“這是嗣虢王李邕的秘檔。”天子聲音壓低，帶著幾分沉重，“當年李邕獲罪，朕尚年幼，不明其中緣由。如今想來，李邕世代忠良，絕無可能勾結突厥，謀逆叛國。長孫無忌當年一手操辦此案，必定藏有貓膩。沈卿，朕命你，重新徹查十年前嗣虢王舊案，務必查清真相，為忠良昭雪，也徹底挖出潛藏在京中的餘黨。”
沈辭上前，雙手接過卷宗，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能清晰感受到歲月的痕跡。他躬身沉聲道：“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查清全部真相，肅清京中隱患。”
“好。”天子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朕賜你便宜行事之權，大理寺、京兆府、宗正寺、禦史台，四衙全部聽你調遣，無論查到何人、何事，均可先斬後奏。朕隻要真相，隻要長安安穩，隻要大唐無虞。”
“臣遵旨。”
沈辭捧著卷宗，退出禦書房。陽光透過宮簷，落在卷宗封皮上，那枚小小的宗正寺印璽，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被塵封的冤屈。他知道，從接過這卷秘檔開始，他便正式踏入了十年前的漩渦之中，前路凶險，步步荊棘。
返回大理寺時，已是未時。寺內靜悄悄的，所有不良人皆已外出探查，隻留下值守之人在門前站崗。沈辭徑直走入正堂，將天子禦賜的便宜行事令牌放在案頭，隨後緩緩展開嗣虢王的秘檔。
卷宗內，記錄著李邕的生平、家世、曆任官職，還有當年獲罪的全部證據：一封匿名密信、一匹染有突厥血跡的衣料、一枚突厥玉佩，以及草草寫下的供詞。供詞字跡潦草，多處塗改，顯然是被逼無奈之下寫下的，根本作不得數。
沈辭逐字逐句翻閱，目光銳利如刀，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密信內容，指控李邕勾結突厥可汗，約定在曲江池畔私會，裏應外合；
血跡衣料，說是在李邕書房搜出，染的是突厥斥候的血；
突厥玉佩，說是可汗贈予李邕的信物。
可卷宗內，既無密信的筆跡對照，也無血跡的勘驗記錄，更無玉佩的來源證明，所有證據，都是一麵之詞，全憑長孫無忌一句“查證屬實”，便定下了謀逆大罪。
更可疑的是，卷宗最後一頁，附著一行極小的批註，是當年老禦史的筆跡，寫著：“曲江池有異，王欲奏，事敗，罪加一等。”
短短十一個字，卻道盡了真相。
李邕是因為發現了曲江池的異常，想要上奏天子，才被長孫無忌陷害，扣上了謀逆的罪名。所謂的勾結突厥，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沈辭指尖輕輕敲著批註，心中已然明瞭。
長孫無忌當年，必定也是為了曲江池底的鮫人，為了那些能讓人趨之若鶩的鮫人異寶，纔不惜構陷忠良，殺人滅口。而楊淑妃，不過是他佈下的一枚棋子，十年後被餘黨利用，發動了這場荒唐的謀逆。
就在這時，蘇晚匆匆從外歸來，神色急切：“寺卿，查到了！”
沈辭抬眼：“說。”
“三路探查，皆有收獲。”蘇晚快步上前，聲音急促，“第一路，安化坊李府舊宅，昨夜有人潛入，在柴房內留下了一枚黑色令牌，上麵刻著一個‘長’字，正是長孫氏的家徽；第二路，西市胡商坊，當年收買鮫鱗的胡商哈倫，根本沒有死在海上，而是化名留在了長安，住在城西破廟之中；第三路，弘農楊氏別院，今日午時，有蒙麵黑衣人出入，攜帶大量金銀細軟，似乎準備逃離長安。”
沈辭眸色一冷：“黑色令牌、胡商哈倫、楊氏別院，全部對上了。”
他站起身，拿起案頭的便宜行事令牌，沉聲道：“傳我命令，集結所有不良人，兵分三路，即刻出擊。一路圍堵安化坊李府，一路抓捕西市破廟的胡商哈倫，一路查封弘農楊氏別院，但凡可疑之人，全部帶回大理寺審訊。”
“屬下遵命！”
蘇晚領命，立刻轉身去集結人手。
沈辭捧著嗣虢王的秘檔，站在正堂中央，目光望向窗外。
夕陽西斜，將大理寺的屋簷染成了金紅色，長明燈的燈火，在風中輕輕搖曳。
十年舊案，終於到了重見天日的時刻。
潛藏的餘黨，即將被一一揪出。
操控鮫人的秘術，即將揭開真相。
嗣虢王的冤屈，即將得以昭雪。
他緩緩握緊手中的卷宗，指節微微用力。
無論幕後之人藏得有多深，無論十年的迷霧有多濃，他都要一一撕開，讓真相大白於天下，讓法理昭彰於世間。
不多時，寺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三百不良人全部集結完畢，盔甲鮮明，兵刃閃亮。
沈辭邁步走出正堂，白衣勝雪，神色沉靜而威嚴。
“出發。”
一聲令下，不良人分作三路，如同離弦之箭，衝出大理寺，朝著三個目標疾馳而去。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夜幕開始籠罩長安城。
這座繁華盛世的都城，即將迎來一場無聲的清算。
曲江池的春水依舊流淌，可藏在水下十年的秘密，藏在市井十年的餘孽，藏在宮闈十年的陰謀，再也無處可藏。
沈辭翻身上馬，朝著安化坊李府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