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三月初三。
上巳佳節,天朗氣清。
寅時三刻的長安城,還浸在黎明前的薄霧裏,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反射著零星的燈火。唯有曲江池畔,早已是人聲漸起,車馬輻輳——宮娥內侍們提著宮燈,魚貫而行,將流杯亭四周的青石台階擦拭得一塵不染;京兆府的差役們守在各路口,查驗通行腰牌;光祿寺的廚役們抬著食盒,從碼頭登岸,盒中盛著禦膳房備好的珍饈、新釀的曲江春酒,還有供曲水流觴用的青玉酒杯。
沈辭寅時便已起身,一身月白官服外罩青綢公服,腰係金魚袋,手持象牙笏板。他立在大理寺門前,目光掃過列隊待命的不良人——三百名精銳,分作十隊,皆著暗紋勁裝,腰間藏刀,喬裝成宮娥、內侍、廚役、差役,神色肅穆。
“今日之事,關乎天子安危,關乎長安安穩。”沈辭的聲音不高,卻穿透晨霧,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記住你們的身份,守好你們的位置,凡遇異動,先控場,後稟報,不可輕舉妄動,不可驚擾聖駕。”
“屬下遵命!”三百人齊聲應答,聲震晨空。
蘇晚一身宮娥裝扮,青裙垂地,發挽雙環,唯有眉眼間的銳利藏不住。她快步上前,躬身道:“寺卿,流杯亭四周暗哨已全部就位,水下亦佈下三道防線——二十名水性精熟的弟兄身著防水布衣,潛伏在流杯亭下三丈水域,以繩索相連,遇有異動即刻傳信;池南蘆葦蕩、池東深水區的暗哨加倍,李念安已安置在大理寺內堂,由四名心腹日夜守護,萬無一失。”
沈辭微微頷首,接過蘇晚遞來的佈防圖,指尖在“流杯亭水渠入水口”處一頓:“此處是關鍵,水流直通曲江池深處,最易藏人,加派五人,手持探水琉璃燈,每隔半刻鍾探查一次。”
“已按您的吩咐加派,且在入水口處設了暗網,隻容水流通過,不容人或異物潛入。”蘇晚回道。
沈辭滿意地點頭:“楊淑妃的行蹤?”
“寅時初,楊淑妃已率宮中妃嬪前往曲江池畔的‘芙蓉苑’休憩,等候聖駕。那名蒙麵黑衣人今早未出現,但其昨夜留下的木盒,已被我們的人窺見一角——盒內鋪著錦緞,放著幾片淡藍色鱗片,與我們找到的鮫鱗一般無二。”
“知道了。”沈辭將佈防圖折起,收入袖中,“你隨我前往流杯亭,坐鎮主哨;其餘各隊,按計劃就位。”
“是!”
辰時初,朝陽破霧,金光灑滿曲江池。
池麵碧波蕩漾,桃花瓣隨波逐流,畫舫上的樂工們除錯著樂器,琵琶、古箏、簫笛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婉轉悠揚。流杯亭內,青石板鋪就的水渠蜿蜒曲折,渠水引自曲江池春水,清澈見底;亭外,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階依次落座,各國使節身著華服,立於兩側,皆麵帶笑意,談笑風生。
百姓們被擋在三丈之外的圍欄後,踮著腳尖張望,孩童們手裏拿著紙鳶,歡呼雀躍,一派盛世祥和。
沈辭立於流杯亭東側的假山上,這裏是整個宴場的至高點,能將所有動靜盡收眼底。他身著公服,麵容沉靜,看似在觀賞風景,實則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角落——亭內的百官、亭外的使節、忙碌的宮娥內侍、遠處的百姓,甚至水下的暗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蘇晚扮作奉茶的宮娥,端著茶盤,穿梭在百官之間,眼角的餘光時刻留意著楊淑妃的方向。
芙蓉苑內,楊淑妃身著一襲杏黃繡牡丹襦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紗,發挽淩雲髻,簪著南海珍珠釵,麵容姣好,氣質雍容。她端坐在主位,身旁是幾位位份較低的妃嬪,手中捏著一方繡帕,看似嫻靜,實則目光頻頻望向曲江池深處,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辰時三刻,三聲鍾鳴響徹天際。
“聖駕至——!”
內侍的高喝聲從遠處傳來,百官與使節立刻起身,躬身行禮,百姓們紛紛跪地,山呼“萬歲”。
隻見禦駕從朱雀大街緩緩而來,天子李治身著明黃龍袍,腰係玉帶,麵容俊朗,神色溫和;身旁是太子李弘,身著青色朝服,恭敬相隨。禦駕行至流杯亭前,天子下輦,抬手道:“眾卿平身,免禮。”
“謝陛下!”
眾人起身,簇擁著天子步入流杯亭,落座於主位。
“今日上巳佳節,與民同樂,君臣同歡,不必拘禮。”天子笑容和煦,目光掃過曲江池的美景,“曲江春色,不負長安盛名。傳旨,曲水流觴,宴飲開始!”
“遵旨!”
內侍們高聲傳令,樂工們立刻奏響雅樂,悠揚的樂曲回蕩在曲江池上空。光祿寺的廚役們將青玉酒杯盛滿曲江春酒,放入水渠之中。酒杯隨水漂流,緩緩轉動,停在誰的麵前,誰便要飲酒賦詩,若是不能賦詩,便要罰酒三杯。
一時間,亭內詩聲朗朗,酒香陣陣。
“陛下,臣獻詩一首!”吏部尚書率先起身,手持酒杯,朗聲道,“《上巳曲江宴》:三月曲江春水生,桃花映日笑春風。君臣同醉太平世,共祝大唐萬代興!”
“好詩!”天子撫掌大笑,“賞錦緞一匹!”
“謝陛下!”
緊接著,禮部侍郎、中書令、各國使節紛紛賦詩,或歌頌盛世,或讚美春色,或表達歸服之心,亭內氣氛愈發熱烈。
楊淑妃也起身賦詩,聲音婉轉,詩句清麗:“曲江春水綠如藍,桃雨紛飛落玉盤。上巳臨流修禊事,千秋萬代樂長安。”
“淑妃之才,不輸男兒。”天子讚道,“賞南海珍珠十斛!”
“謝陛下隆恩。”楊淑妃躬身謝恩,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曲江池深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沈辭立於假山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注意到,楊淑妃的目光,始終落在流杯亭水渠入水口的方向——那裏,正是水流從曲江池進入亭內的關鍵位置,也是他佈防的重中之重。
而且,自天子駕臨,曲江池深處的歌聲,便再也沒有響起過。
這絕非巧合。
對方在等,等一個最佳時機。
沈辭的指尖,悄然按在腰間的長劍劍柄上,掌心的鮫人珠,透過衣料,傳來微涼的觸感。
他知道,風暴,隨時可能來臨。
巳時初,曲水流觴已進行過半。
天子飲下三杯酒,麵帶微醺,對身旁的內侍道:“傳旨,取朕的‘玉龍杯’來,朕要與民同樂,賜酒三杯。”
“遵旨!”
一名身著鎏金內侍服的中年內侍,躬身領命,轉身朝著禦駕停放的方向走去。
蘇晚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這名內侍。
她悄悄靠近沈辭,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寺卿,這名內侍,不是宮中之人!是楊淑妃身邊的親信,昨日深夜,正是他將那隻裝著鮫鱗的木盒,送到了芙蓉苑!”
沈辭的眸色,驟然一沉。
果然!
對方的目標,是天子!
他立刻抬手,比了一個隱蔽的手勢——這是“一級戒備,伺機行動”的訊號。
潛伏在各處的不良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目光齊齊聚焦在那名假內侍的身上。
假內侍快步走到禦駕旁,看似在取玉龍杯,實則手伸向了禦駕內側的暗格。
沈辭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的手。
就在假內侍的手,即將觸碰到暗格的瞬間——
“嘩啦!”
一聲巨響,從流杯亭下的池水中傳來!
緊接著,三道淡藍色的光影,衝破水麵,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流杯亭的主位撲去!
光影速度極快,帶著冰冷的水汽,轉瞬即至!
亭內的百官與使節,瞬間驚散,尖叫聲、呼喊聲、桌椅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場麵一片混亂。
“護駕!護駕!”
禦林軍立刻拔刀,朝著光影撲去,卻被光影周身散發的水汽震開,紛紛倒地。
楊淑妃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李治!你的死期到了!”
她抬手一揮,芙蓉苑內的幾名妃嬪,瞬間撕下偽裝,拔出腰間的匕首,朝著天子撲去。
假內侍也立刻轉身,手中握著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朝著天子的心口刺去!
三麵夾擊,殺機四伏!
天子李治臉色驟變,太子李弘擋在他身前,嚇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錚!”
一聲劍鳴,響徹雲霄。
沈辭身形一閃,如同白衣流星,從假山上躍下,長劍出鞘,寒光凜冽。
“叮!”
長劍精準地擋住了假內侍的匕首,火花四濺。
假內侍臉色一驚,想要抽刀再刺,卻被沈辭一腳踹在胸口,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
與此同時,蘇晚也動了。
她撕下宮娥偽裝,拔出腰間短刀,身形如電,瞬間擋在天子身前,與幾名偽裝成妃嬪的刺客纏鬥在一起。
“噗!”“噗!”
幾聲悶響,幾名刺客接連倒地,蘇晚的短刀,架在了楊淑妃的脖頸上。
“楊淑妃,你可知罪?”蘇晚的聲音,冰冷如霜。
楊淑妃臉色慘白,卻依舊桀驁不馴:“我何罪之有?我隻是想為嗣虢王報仇,為大唐清除昏君!”
“報仇?”沈辭緩步走來,長劍歸鞘,目光冰冷地看著她,“你所謂的報仇,就是勾結幕後黑手,囚禁鮫人,利用鮫人異寶,策劃謀反?就是犧牲無辜百姓,挑起宮闈之亂?”
“鮫人?”楊淑妃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大笑起來,“沈辭,你果然查到了!不錯,嗣虢王是被長孫無忌陷害的,他發現了曲江池底的鮫人秘密,想要稟報陛下,卻被長孫無忌滅口!我潛伏宮中十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利用鮫人之力,推翻李治,為嗣虢王翻案!”
“幕後黑手,是長孫無忌的餘黨?”沈辭問道。
“是又如何?”楊淑妃冷哼,“長孫大人雖死,但其餘黨尚存!我們蟄伏十年,就是為了今日!隻要殺了李治,扶持傀儡太子,我們就能掌控大唐,讓鮫人成為大唐的利器,稱霸天下!”
就在這時,那三道淡藍色的光影,衝破禦林軍的阻攔,再次朝著天子撲來。
沈辭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光影。
光影漸漸清晰——
那是三個身著水色衣衫的女子,長發及腰,呈淡青色,漂浮在半空,周身籠罩著淡藍色的熒光,正是藏身於曲江池底的鮫人!
她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彷彿被人操控的傀儡,隻知道執行命令,朝著天子撲去。
“住手!”
沈辭一聲大喝,從袖中取出那顆淡藍色的鮫人珠,高高舉起。
鮫人珠的熒光,驟然變得明亮,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三個鮫人女子,身形猛地一頓,停在半空中,空洞的眼神,漸漸有了一絲波動。
她們轉過頭,目光死死盯著沈辭手中的鮫人珠,口中發出微弱的、帶著悲傷的嗚咽聲。
“她們不是傀儡,是被人用秘術控製了。”沈辭沉聲對蘇晚道,“用鮫人鱗製成的符咒,控製了她們的心智。”
他抬手,將鮫人珠朝著三個鮫人女子拋去。
鮫人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三個女子的中間。
淡藍色的熒光,瞬間包裹住三個女子。
她們周身的淡藍色光影,漸漸褪去,露出了原本的模樣——皆是容貌絕色的女子,隻是麵色蒼白,身形瘦弱,眼中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悲傷。
“多謝……恩公……”
為首的鮫人女子,輕聲開口,聲音婉轉,正是深夜歌聲的主人。
她抬手,一揮衣袖,三道淡青色的絲線,朝著楊淑妃飛去。
絲線精準地纏住楊淑妃的手腕,楊淑妃手中的匕首,瞬間落地。
“是你!是你毀了我的計劃!”楊淑妃歇斯底裏地大喊。
為首的鮫人女子,目光冰冷地看著她:“我族世代隱居南海,不問世事,卻被你們擄來長安,囚禁在曲江池底,日夜受秘術控製,淪為你們謀逆的工具!今日,我要為所有被你們殘害的族人,報仇雪恨!”
就在這時,曲江池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數十名身著黑衣的死士,從蘆葦蕩中衝出,朝著流杯亭撲來——正是長孫無忌的餘黨!
“保護陛下!”
沈辭一聲令下,潛伏在各處的不良人,紛紛撕下偽裝,拔出武器,與黑衣死士纏鬥在一起。
禦林軍也立刻反應過來,加入戰局。
一時間,流杯亭外,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沈辭手持長劍,身先士卒,衝入黑衣死士之中。
他的劍法,快如閃電,勢如破竹,所過之處,黑衣死士紛紛倒地。
蘇晚則帶著幾名不良人,守護在天子與太子身旁,嚴防漏網之魚。
三個鮫人女子,也加入了戰局。她們身形靈動,在半空漂浮,淡青色的發絲如同武器,纏住黑衣死士的脖頸,輕輕一擰,便取了對方的性命。
楊淑妃見大勢已去,想要趁機逃跑,卻被為首的鮫人女子用絲線纏住,動彈不得。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名黑衣死士,倒在了血泊之中。
流杯亭外,一片狼藉,血跡斑斑,卻再也沒有了喊殺聲。
天子李治,早已被護駕到了安全之處,臉色依舊蒼白,卻帶著一絲慶幸與後怕。
他走到沈辭麵前,拱手道:“沈卿,多虧了你,才救了朕與大唐!若非你明察秋毫,識破陰謀,今日朕恐怕早已身首異處!”
“陛下言重了。”沈辭躬身行禮,“守護陛下,守護大唐,是臣的本分。”
“楊淑妃勾結逆黨,謀逆篡位,罪大惡極,即刻打入冷宮,聽候發落!”天子沉聲道。
“遵旨!”
內侍們立刻上前,將楊淑妃拖了下去。
為首的鮫人女子,走到天子麵前,躬身行禮:“陛下,我族世代隱居南海,此次被擄來長安,淪為謀逆工具,並非本意。望陛下開恩,放我族返回南海,永不再踏入中原。”
天子看著三個鮫人女子,神色複雜:“你們並無過錯,朕自然會放你們返回南海。且朕會下旨,禁止任何人捕捉、傷害鮫人,違者,以謀逆罪論處。”
“謝陛下隆恩!”三個鮫人女子,齊聲謝恩。
沈辭走上前,對為首的鮫人女子道:“張老栓,可在你們手中?”
為首的鮫人女子點了點頭:“恩公放心,張老栓隻是被我們暫時帶走,並未傷害他。他是個好人,多次為我們送去食物,我們怎會傷害他?此刻,他正在曲江池底的石洞中,我這就派人將他送上來。”
說罷,她抬手一揮,一名鮫人女子,縱身跳入曲江池水中。
片刻後,張老栓被兩名鮫人女子,從水中托了上來。
他渾身濕透,卻並無大礙,隻是臉色有些蒼白。
“沈大人!”張老栓看到沈辭,激動地大喊。
“張掌櫃,你沒事就好。”沈辭微微一笑。
天子看著這一切,感慨道:“原來坊間流傳的鮫人傳說,竟是真的。大唐盛世,包容萬物,朕定當守護這份安寧,不讓任何陰謀,破壞這太平盛世。”
巳時末,朝陽高懸,金光灑滿曲江池。
流杯亭內,混亂已被清理幹淨,百官與使節,重新落座,隻是神色間,還帶著一絲驚魂未定。
天子舉起玉龍杯,朗聲道:“今日雖有波折,卻更顯大唐君臣同心,軍民協力!朕以此杯,敬沈卿,敬蘇統領,敬所有守護大唐的將士,敬大唐的太平盛世!”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齊聲高呼,舉杯共飲。
雅樂再次奏響,詩聲重新響起,曲江池畔,又恢複了往日的祥和與熱鬧。
唯有沈辭,立於假山上,望著曲江池深處,目光沉靜。
他知道,這場陰謀,雖已平息,但曲江池底的秘密,嗣虢王的冤案,還未徹底了結。
長孫無忌的餘黨,是否全部清除?
囚禁鮫人的秘術,究竟來自何處?
嗣虢王的冤案,該如何徹底翻案?
這些問題,都還需要一一解決。
為首的鮫人女子,走到沈辭身邊,躬身道:“恩公,我們要返回南海了。這顆鮫人珠,贈予恩公,以報救命之恩。日後若恩公有難,可持此珠,前往南海,我族定當傾力相助。”
沈辭接過鮫人珠,掌心微涼:“一路順風。”
三個鮫人女子,朝著沈辭與天子,深深一拜,隨後縱身跳入曲江池水中,化作三道淡藍色的光影,朝著南海的方向,緩緩遊去。
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彷彿從未有過波瀾。
沈辭握緊掌心的鮫人珠,眸色堅定。
曲江池鮫人案,看似落幕,實則剛剛揭開冰山一角。
嗣虢王的冤案,宮闈的暗流,長孫無忌餘黨的殘餘,鮫人秘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