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曲江池南蘆葦蕩趕回大理寺的一路上,沈辭始終沉默。馬車內,他指尖反複摩挲著那截淡青色的鮫人發絲,微涼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與之前那片淡藍鮫鱗的質感隱隱相通,卻又截然不同。
鱗硬如玉,發絲柔卻堅韌,一剛一柔,分明指向同一個存在——那藏身於水下石洞中的神秘人影。
而張老栓的突然失蹤,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池水,徹底打破了此前雙方暗中對峙的局麵。
對方不再隻是驅趕探查者、隱藏石洞蹤跡,而是直接對無辜百姓下手。
這說明,他們感受到了威脅,也說明,他們開始失去耐心。
馬車停在大理寺門前,沈辭掀簾而下,白衣一塵不染,神色卻比往日更沉。蘇晚早已在階下等候,見他歸來,立刻上前躬身,語氣凝重:“寺卿,您可算回來了。京兆府剛剛派人遞來訊息,張老栓的院子徹底查過了,沒有打鬥痕跡,沒有破門痕跡,沒有血跡,也沒有呼喊掙紮的跡象,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與十年前的船伕陳三、七年前的兩個書生,一模一樣。”沈辭邊走邊說,徑直踏入正堂。
堂內,幾名負責勘查現場的不良人早已等候在此,見沈辭進來,立刻將勘查記錄呈上。沈辭接過,目光快速掃過,每一個字都看得極為仔細。
“院門是從內部閂上的?”沈辭抬眼問道。
“是。”負責勘查的不良人躬身回道,“今早街坊發現漁隱居一直沒開門,往常這個時辰張老栓早已生火備魚,覺得不對勁便翻牆進去檢視,一進院子就發現天井魚池邊躺著一尾死了的金鱗鯉,正是之前丟失又莫名出現的那一尾,而張老栓本人不見蹤影,院門、屋門全都是從裏麵鎖好的。”
“屋內情況如何?”
“灶台還是溫的,鍋裏剩下半鍋沒喝完的粟米羹,桌上擺著兩個空碗,一雙筷子整齊放在碗邊,另一雙掉在地上,看起來像是吃飯吃到一半,突然發生了什麽事。”不良人繼續稟報,“床鋪整齊,沒有睡過的痕跡,顯然張老栓失蹤前還未就寢。”
“可發現異常痕跡?比如水漬、腳印、發絲、鱗片之類?”
“有!”不良人立刻點頭,“天井魚池到院門口,有一串淺淺的水漬,和之前金鱗鯉失蹤時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寬約兩指,從魚池邊一直延伸到柴門,柴門依舊是虛掩狀態,門閂上有淡淡的劃痕。”
沈辭眸色微冷:“又是水漬,又是柴門,又是無聲無息失蹤。”
這與金鱗鯉失竊時的現場痕跡高度重合,幾乎可以斷定,帶走張老栓的,與之前帶走金鱗鯉的,是同一個存在。
“那尾死金鱗鯉呢?”沈辭又問。
“已經帶回大理寺,交由仵作查驗。”蘇晚上前一步,接過話頭,“仵作剛剛初步勘驗完畢,前來稟報,說那鯉魚並非缺氧而死,也非病死,而是……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精氣神,全身魚鱗黯淡,魚眼渾濁,身體幹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吸幹生氣?”沈辭眉頭微蹙。
這種說法,太過詭異,不像人為,更像坊間流傳的精怪作祟。
但他從不信什麽妖魔鬼怪,一切詭異表象之下,必定藏著人為的陰謀。
“傳仵作。”沈辭沉聲道。
不多時,大理寺仵作老鄭快步走來,躬身行禮,雙手捧著勘驗文書:“寺卿,老朽已仔細查驗過那尾金鱗鯉,確如蘇統領所言,魚身無任何外傷,無中毒跡象,內髒完好,唯獨體內氣血盡失,生機斷絕,就像是……全身的精氣神在瞬間被抽幹,這種死法,老朽行醫驗屍數十年,從未見過。”
“可曾見過類似的死者?”沈辭問道。
老鄭想了想,臉色微微一變:“倒是想起一人,十年前曲江池失蹤的船伕陳三,數月後屍體浮出水麵,當時的勘驗記錄上寫著,屍體麵色安詳,無外傷,無中毒,唯獨身形幹癟,氣血盡失,與這鯉魚的死狀,極為相似!”
沈辭心中一震。
十年前的船伕陳三,死狀與這尾金鱗鯉一模一樣!
這絕非巧合!
這說明,帶走張老栓的存在,不僅能無聲無息擄走活人,還能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奪取生機,鯉魚隻是第一個犧牲品,而下一個,就是張老栓!
“立刻調閱十年前所有溺亡、失蹤者的勘驗記錄,尤其是身形幹癟、氣血盡失的,全部整理出來!”沈辭沉聲下令。
“是!”老鄭立刻躬身退下。
堂內,氣氛愈發凝重。
蘇晚看著沈辭沉冷的神色,忍不住開口:“寺卿,現在看來,那水下之人,不僅身手高強,還擁有詭異的手段,能無聲無息擄人,還能抽走生機,這……這實在不像普通人能做到的。”
“是不是人,查過才知道。”沈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就算真的有詭異手段,背後也必定有人操控。張老栓隻是一個普通的漁戶,無財無勢,與權貴無冤無仇,對方為何要對他下手?”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梳理著線索:
“張老栓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他是第一個發現金鱗鯉失竊、第一個接觸到鮫人痕跡的普通人,也是唯一一個多次向旁人提及曲江池鮫人傳說的人。對方動手,不是因為張老栓有威脅,而是因為張老栓知道得太多,是個不穩定的變數。”
“他們是在殺人滅口?”蘇晚恍然。
“不止。”沈辭搖頭,“更是在警告,警告所有試圖探查曲江池秘密的人,這是殺雞儆猴,用張老栓的失蹤,警告我們不要再查下去。”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
殺雞儆猴。
簡單四個字,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對方不僅狠辣,而且囂張,明知大理寺已經介入調查,依舊敢在光天化日(實則深夜)之下擄人,擺明瞭是不把大理寺放在眼裏。
“寺卿,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蘇晚握緊腰間短刀,“要不要立刻再次潛入水下石洞,強行搜查,找到張老栓的下落?”
“不可。”沈辭立刻否決,“對方既然敢擄走張老栓,就必定做好了萬全準備,水下石洞地形不明,對方又占據地利,我們貿然強攻,不僅救不出張老栓,還會讓手下弟兄白白送命,更會打草驚蛇,破壞上巳宴的安保部署。”
“可是張老栓危在旦夕,我們不能就這麽幹等!”蘇晚語氣急切。
“不是幹等,是伺機而動。”沈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對方擄走張老栓,沒有立刻殺他,說明張老栓還有用,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從張老栓的過往、人際關係、日常行蹤中,找到對方擄走他的真正原因,找到水下之人與幕後黑手的關聯。”
他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晚:“你立刻帶人,前往漁隱居周邊街坊,逐一詢問,昨夜子時前後,有沒有人聽到異常動靜、看到奇怪光影、或是陌生人員出入;再查張老栓的過往,他祖籍何處,何時來到長安,在曲江池邊住了多少年,有沒有親人,有沒有得罪過人,有沒有與陌生之人接觸過。”
“屬下遵命!”蘇晚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沈辭又叫住她,“另外,加派兩人,暗中保護李念安,寸步不離,絕對不能讓他成為下一個張老栓。李念安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活證,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屬下明白!”蘇晚重重點頭,快步離去。
蘇晚走後,大理寺正堂隻剩下沈辭一人。
他緩步走到公案前,拿起那張寫著張老栓失蹤訊息的紙條,指尖緩緩摩挲著上麵的字跡,腦海中飛速閃過所有線索:
曲江池鮫人傳說——金鱗鯉失竊——淡藍鮫鱗——深夜歌聲——藍色光影——水下石洞——青色發絲——水下神秘人——十年前船伕陳三失蹤——七年前書生失蹤——張老栓失蹤——金鱗鯉詭異死亡——嗣虢王舊案——楊淑妃尋鮫人綃——蒙麵黑衣人——曲水流觴宴。
無數線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迷霧之網,而張老栓的失蹤,就是撕開這張網的一個突破口。
沈辭閉上雙眼,將自己代入張老栓的身份,想象著昨夜的場景:
子時前後,張老栓未曾入睡,正在屋內吃飯,突然聽到天井魚池有動靜,他起身走出屋外,看到了那串熟悉的水漬,看到了那個從水中而來的神秘身影,沒有打鬥,沒有呼喊,他被無聲無息地帶走,隻留下一尾被抽幹生機的金鱗鯉。
為什麽是金鱗鯉?
為什麽每次都會和這尾金鱗鯉扯上關係?
第一次,金鱗鯉失竊;第二次,金鱗鯉死在院中,張老栓失蹤。
這尾金鱗鯉,絕不僅僅是一尾普通的鯉魚那麽簡單!
沈辭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立刻轉身,快步走向後堂仵作房。
仵作老鄭還在整理勘驗記錄,見沈辭到來,連忙起身行禮:“寺卿。”
“那尾金鱗鯉,再給我看看。”沈辭沉聲道。
老鄭不敢耽擱,立刻將蓋著白布的金鱗鯉抬了出來。
沈辭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這尾死鯉魚。十斤重的身軀,此刻幹癟得隻剩下七八斤,全身金色魚鱗黯淡無光,魚眼渾濁凸起,魚嘴緊閉,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鯉魚的魚鰓,又摸了摸鯉魚的腹部,突然,指尖觸碰到一個堅硬的異物,藏在鯉魚的腹內。
“老鄭,剖開魚腹。”沈辭語氣一沉。
“是!”老鄭立刻拿起刀具,小心翼翼地剖開金鱗鯉的腹部。
魚腹剖開,內髒完好,沒有任何異常,可在魚腹最深處,靠近魚尾的位置,赫然藏著一顆小小的、淡藍色的、泛著微弱熒光的珠子!
珠子隻有米粒大小,圓潤光滑,與之前發現的鮫鱗顏色一模一樣,在昏暗的仵作房中,散發著淡淡的藍光。
“這是……”老鄭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這是鮫人珠?傳說中鮫人泣淚成珠的鮫人珠?”
沈辭伸出手,輕輕將那顆淡藍鮫人珠取了出來。
珠子微涼,熒光柔和,觸手溫潤,與鮫鱗、青色發絲同源,顯然是來自同一個存在。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尾金鱗鯉,根本不是普通的鯉魚。
它的腹內,藏著一顆鮫人珠。
第一次失竊,是水下之人想要取回鮫人珠;
第二次金鱗鯉死去,是水下之人發現鮫人珠還在魚腹內,徹底抽走鯉魚生機,取出鮫人珠,同時擄走知曉太多的張老栓。
所有的疑點,瞬間豁然開朗。
沈辭握緊掌心的鮫人珠,眸色越來越沉。
鮫人鱗、鮫人發、鮫人珠……
水下之人,身上的一切,都成了旁人覬覦的寶物。
嗣虢王當年發現的皇室秘密,恐怕就是這鮫人及其身上的異寶;
楊淑妃尋找的鮫人綃,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蒙麵黑衣人與楊淑妃密談,運送的木盒,恐怕就是鮫人相關的寶物;
而幕後黑手,囚禁這鮫人在曲江池底,就是為了源源不斷地獲取鮫鱗、鮫人珠、鮫人綃這些稀世異寶,謀取私利,甚至圖謀更大的陰謀!
張老栓,隻是無意間撞破了這個秘密,成為了這場陰謀中的犧牲品。
真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沈辭站起身,握緊掌心的鮫人珠,轉身走出仵作房。
夕陽已經徹底落下,夜幕籠罩長安城,大理寺的長明燈被點燃,燈火搖曳,照亮了他堅定的側臉。
他回到正堂,提筆在鮫人案卷冊上,寫下今日的關鍵發現:
金鱗鯉腹藏鮫人珠,張老栓因撞破秘密被擄,水下之人非妖,乃被囚禁之鮫人,幕後黑手覬覦鮫人異寶,圖謀甚大,牽連宮闈與十年舊案。
落筆收筆,窗外夜色更深。
就在這時,遠處曲江池的方向,再次傳來一縷縹緲婉轉的歌聲。
歌聲在夜色中飄飄蕩蕩,帶著無盡的幽寂與悲傷,穿透夜空,落入大理寺正堂。
這一次,歌聲不再是單純的呼喚或警告。
沈辭靜靜聽著,眉頭微蹙。
他聽出了歌聲中隱藏的情緒——
是求救。
被囚禁在曲江池底的鮫人,在借著歌聲,向他求救。
沈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望著曲江池的方向。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璀璨,長安城一片祥和。
可他知道,在那片溫柔的池水之下,有一個生命在飽受囚禁之苦,有一個無辜百姓在生死邊緣掙紮,有一場醞釀了十年的陰謀,即將在上巳曲水流觴宴上,徹底爆發。
他握緊掌心的鮫人珠,指尖微微用力。
鮫人珠的熒光,透過指縫散發出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放心。”
沈辭望著夜色,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響徹在寂靜的堂內:
“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一定會找到張老栓。
一定會揭開所有真相。
一定會讓幕後黑手,付出代價。”
話音落下,夜色中的歌聲,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後變得更加輕柔,更加悲傷,卻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
風掠過大理寺的屋簷,帶著曲江池的水汽,輕輕拂動他的白衣。
距離上巳曲水流觴宴,隻剩下最後一天。
決戰之日,即將來臨。
沈辭轉身,坐回公案之後,目光堅定,開始部署最後一步計劃。
一張圍繞著曲江池、圍繞著鮫人、圍繞著幕後黑手的天羅地網,正在悄然鋪開。
隻待明日上巳宴,天子駕臨,百官齊聚,便是收網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