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三月初一。
距上巳曲水流觴宴,僅剩兩日。
長安城的春意,已到最濃時。
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抽枝展葉,綠影婆娑,遮天蔽日;安仁坊的牡丹開得如火如荼,紅、白、粉、紫,層層疊疊,香氣能飄出半條街;曲江池畔的桃林落英繽紛,花瓣隨波逐流,將一汪春水染成淡粉,遠遠望去,如霞似錦。
這幾日,整個長安都在為上巳節忙碌。
宮中忙著備宴、製禮、布樂;
百官忙著備衣、備禮、備詩;
百姓忙著采花、釀酒、製糕;
東西兩市的貨物流通比平日多出數倍,糧行、酒坊、布莊、花市,家家門前排成長隊,人聲鼎沸,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大理寺內,卻依舊沉靜有序。
晨鼓敲過,沈辭已端坐正堂,處理堆積了一夜的文書。
案頭分作三堆:一疊是京兆府遞來的市井小案,偷盜、鬥毆、借貸、爭產,皆是尋常百姓的柴米油鹽;一疊是曲江池安保佈防圖,流杯亭、沿岸、碼頭、畫舫、暗哨,標注得密密麻麻;最後一疊,最薄,也最重——便是曲江池鮫人案的專屬案卷。
蘇晚一身勁裝,利落入內,躬身行禮:“寺卿,早間探查已畢。”
沈辭抬眼,放下筆:“說。”
“第一,宗正寺檔案已調閱完畢。”蘇晚聲音沉穩,“嗣虢王李邕當年獲罪,全憑一封匿名密信、一匹染血衣料、一枚突厥玉佩,三樣證據皆無旁證,無證人,無口供,倉促定罪,明顯是栽贓陷害。檔案中多處字跡前後不一,紙墨新舊不同,顯然事後被人篡改過。”
沈辭微微頷首:“意料之中。繼續。”
“第二,潛入楊淑妃宮苑的手下傳回訊息。”蘇晚壓低聲音,“近三日,楊淑妃足不出殿,日日命內侍在殿內織造新衣,用料皆是南海珊瑚珠絡、冰蠶雪綢,規格遠超位份,顯然是為上巳宴精心準備。另外,每日黃昏,都有一名蒙麵黑衣人,從後宮角門入內,與她密談半個時辰,來去無蹤,身份不明。”
“黑衣人樣貌、衣著?”
“看不清麵目,身形高大,步履沉穩,不似內侍,不似宮女,更像是……受過訓練的死士或江湖高手。”蘇晚道,“手下不敢靠近,隻遠遠看見,黑衣人每次離開,手中都會多一隻木盒。”
沈辭指尖輕叩桌麵:“木盒大小?”
“約莫一尺見方,不重,卻捂得嚴實。”
“第三,水下探查隊情況。”沈辭再問。
“已準備妥當。”蘇晚道,“五人皆是水性頂尖、能在水下潛行一炷香以上的精銳,裝備了防水油布、探水琉璃燈、繩索、短刃,隻待日出,便潛入池南蘆葦蕩水域。另外,我已按您的吩咐,在蘆葦蕩四周佈下暗哨,白日扮作漁夫、樵夫,夜晚隱於林中,水陸兩防,不留死角。”
“很好。”沈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窗外石榴花開得正豔,暖風帶著花香湧入,拂起他白衣一角。
晨光灑在他臉上,清俊沉靜,不見半分焦躁。
“今日你不必隨行下水。”沈辭淡淡道,“留在寺中,坐鎮指揮,水陸兩處訊息,隨時傳報。我親自去曲江池,盯著水下探查。”
蘇晚一驚:“寺卿,水下未知凶險,您萬金之軀,不可輕易涉險!屬下前去即可!”
“無妨。”沈辭轉身,取過掛在壁上的青綢外衫,“我不入水,隻在岸邊坐鎮。一來安撫人心,二來就近決斷,三來……我要親耳聽一聽,那夜間歌聲,究竟是何來曆。”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晚知道,沈辭一旦決定,便不會更改,隻得躬身:“屬下遵命。請寺卿務必保重安全,屬下已安排十名精銳不良人,寸步不離您左右。”
“不必。”沈辭搖頭,“隻留兩人隨行,人多眼雜,反而容易暴露。”
“是。”
辰時初,沈辭換上一身尋常青布長衫,頭戴帷帽,遮住麵容,隻帶兩名喬裝成隨從的不良人,悄然離開大理寺,朝著曲江池而去。
一路行來,盡是大唐盛世煙火。
街邊賣花郎挑著滿擔牡丹,一路吆喝,花香襲人;
茶寮內坐滿書生墨客,吟詩作對,談論著上巳曲水流觴的盛事;
胡餅爐滋滋作響,香氣撲鼻,婦人牽著孩童,排隊購買;
河岸邊,浣紗女捶打衣物,歌聲清脆,笑語盈盈;
遠處宮牆之內,隱約傳來樂工奏樂之聲,為上巳宴排練新曲。
沈辭緩步而行,不發一言,靜靜看著這一切。
這是他拚盡性命守護的人間。
溫暖、熱鬧、鮮活、安穩。
可越是溫暖,他心中越是警惕。
往往最平靜的水麵之下,藏著最洶湧的暗流;
往往最繁華的盛世之下,埋著最陰冷的陰謀。
曲江池已近在眼前。
白日裏的曲江池,美得令人心醉。
春水如碧,垂柳如煙,畫舫往來,遊人如織。
百姓們攜家帶口,臨水修禊,灑水洗塵,祈求平安;
青年男女並肩而行,眉目傳情,折花相贈;
老人們坐在岸邊石凳上,曬著太陽,聊著家常,悠閑自得。
誰也想不到,這片溫柔春水之下,藏著十年冤案,藏著數條人命,藏著足以震動長安的秘密。
誰也想不到,兩日後的曲水流觴宴,可能會變成一場血光之災。
沈辭沒有靠近遊人密集的東岸,而是徑直走向池南蘆葦蕩。
這裏偏僻幽靜,人跡罕至,草木叢生,與東岸的熱鬧喧囂,宛若兩個世界。
潛伏的不良人早已等候在此,見沈辭到來,立刻躬身行禮,壓低聲音:“寺卿。”
“水下探查隊,可曾出發?”沈辭問道。
“尚未,等候寺卿吩咐。”
沈辭點頭,走到水邊,摘下帷帽,目光望向平靜的水麵。
水麵波光粼粼,水草搖曳,魚群穿梭,看起來與尋常池水無異。
可他知道,就在這水下三丈深處,藏著淡藍色的鮫鱗,藏著詭異的歌聲,藏著失蹤者的痕跡,藏著嗣虢王用性命守護的秘密。
“開始吧。”沈辭淡淡下令。
五名水下探查隊員,早已換上防水布衣,腰間係緊繩索,手持琉璃探水燈,齊齊躬身:“遵命!”
話音落下,五人縱身一躍,悄無聲息落入水中,隻濺起微小的水花,瞬間便消失在碧綠的水麵之下。
岸邊瞬間恢複安靜。
沈辭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閉目凝神,耳力提至極致,專注聆聽水下動靜。
兩名不良人守在兩側,警惕掃視四周。
蘆葦蕩風聲沙沙,池水輕拍岸堤,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炷香。
兩炷香。
三炷香。
水麵依舊平靜,沒有任何動靜。
繩索繃得筆直,沒有拉扯,沒有晃動,沒有訊號傳來。
不良人臉色漸漸緊張:“寺卿,水下探查已久,會不會……”
“安靜。”沈辭抬手打斷,雙目依舊緊閉,“再等。”
他能感覺到,水下並非毫無動靜。
有微弱的水流波動,有細碎的聲響,隔著厚厚的池水,模糊不清,卻真實存在。
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黑暗的水底,靜靜注視著潛入的探查隊員。
就在第四炷香即將燃盡之時。
突然——
水麵猛地炸開!
“噗——!”
一道水花衝天而起,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悶哼!
沈辭猛地睜開眼,身形一閃,已掠至水邊。
隻見一名探查隊員,渾身是水,臉色慘白,口鼻溢血,拚命從水中掙紮而出,手中緊緊攥著一樣東西,另四名隊員,卻不見蹤影!
“救……救命……”那隊員聲音微弱,氣息奄奄。
不良人立刻衝上前,將他拉上岸。
隊員剛一落地,便昏死過去,雙手卻依舊死死攥著那東西,不肯鬆開。
沈辭蹲下身,輕輕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之中,是一枚淡青色、半透明、細如發絲、堅韌如絲的物事。
不是魚鱗,不是水草,不是絲線。
而是——鮫人鬢邊的發。
比蠶絲更細,比玉絲更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觸手微涼,帶著一股奇異的腥甜氣息。
與此同時,水中繩索猛地一緊!
“砰!砰!砰!”
連續三聲劇烈的水下撞擊聲,從池底傳來!
繩索瘋狂晃動,彷彿水下有巨力拉扯,幾乎要將岸邊的固定木樁扯斷!
“寺卿!水下有東西!”不良人臉色劇變,拔刀在手,“要不要立刻拉人!”
沈辭盯著水麵,眸色沉如寒潭,聲音冷靜無比:
“慢。”
他抬手按住晃動的繩索,指尖輕觸,能清晰感覺到水下傳來的力道——不是野獸,不是水怪,而是人!
有章法,有控製,有目的,不殺,不拖,隻困,隻阻。
“對方不想殺人。”沈辭緩緩開口,“隻想把人逼走。”
話音剛落。
水麵忽然平靜下來。
繩索不再晃動,撞擊聲消失,水下再無半點動靜。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片刻後,繩索輕輕動了三下——這是探查隊約定的安全、撤退、無危險訊號。
不良人立刻發力,將繩索往上拉。
一名、兩名、三名、四名。
剩下四名探查隊員,依次被拉上岸。
四人同樣渾身濕透,臉色發白,卻並無外傷,隻是眼神驚恐,渾身顫抖,像是見到了極度恐怖的東西。
“怎麽樣?”沈辭問道。
為首的隊員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寺卿……水下……水下有人!”
“說清楚。”
“我們潛到三丈深,到達蘆葦蕩底部泥層,就在李念安撿到鮫鱗的位置,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水下石洞!”隊員語速極快,“洞口被水草掩蓋,極難發現,我們剛要進入,就看到……看到洞口站著一個人!”
“什麽樣的人?”沈辭追問。
“看不清臉,渾身被水色衣衫包裹,頭發極長,淡青色,漂浮在水中,像水草一樣!”隊員嚥了口唾沫,“她一動不動,就靜靜站在洞口,盯著我們。我們剛想靠近,水中突然生出一股巨力,將我們往外推,力道極大,根本無法抵抗,老五(最先上岸的隊員)想強行取物證,被她一掌拍在胸口,震暈過去!”
“她有沒有攻擊你們?”
“沒有!”隊員搖頭,“隻是將我們往外推,不準靠近石洞,隻要我們後退,她便不再動手。我們在水中,根本不是她的對手,隻能按照約定,發出訊號撤退。”
沈辭目光落在那根淡青色發絲上,眸色微沉。
水下石洞、水色人影、青色長發、不殺人隻驅趕、力量驚人……
一切都與傳說中的“鮫人”高度吻合。
但他更加確定——
那不是妖,不是怪,是人。
一個能在水下長期生存、武功極高、身份神秘、被人囚禁或隱藏在曲江池底的人。
“石洞位置,可曾記住?”沈辭問道。
“記住了!”隊員點頭,“以蘆葦蕩最粗的那棵老蘆葦為標記,正下方三丈,偏東三尺,便是洞口!絕不會錯!”
“很好。”沈辭將青色發絲小心收好,與鮫鱗放在一處,“今日之事,嚴禁對外泄露半個字。所有人撤回暗哨,照常潛伏,不可再靠近石洞,不可再驚動水下之人。”
“屬下遵命!”
沈辭站起身,再次望向平靜的水麵。
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溫暖而美好。
可他知道,水下石洞之中,那雙眼睛,一定也在看著他。
一場無聲的對峙,已經開始。
就在這時,一名不良人快步跑來,神色緊張:“寺卿!大理寺急報!”
沈辭接過紙條,展開一看,眸色驟然一變。
紙條上是蘇晚的字跡,隻有短短一句話:
“漁隱居張老栓,昨夜失蹤。家中無打鬥,無血跡,隻留下一尾死金鱗鯉。”
沈辭攥緊紙條,指節泛白。
金鱗鯉。
漁隱居。
張老栓。
第一個發現異常的普通人。
第一個被捲入此案的無辜百姓。
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風掠過蘆葦蕩,發出沙沙聲響。
水麵依舊平靜。
可沈辭心中,警鍾轟然作響。
對方已經不再隱藏。
不再侷限於水底。
開始對岸上的普通人下手。
十年前的失蹤案,再次上演。
而這一次,距離上巳曲水流觴宴,隻剩下最後兩天。
沈辭抬頭,望向長安城的方向。
宮牆巍峨,樓閣高聳,一片祥和。
可他知道,一張巨大的黑網,已經從曲江池底,悄然張開,籠罩了整個長安。
鮫人、石洞、水下人、黑衣人、楊淑妃、十年冤案、失蹤百姓……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交織。
他緩緩握緊腰間長劍。
“回大理寺。”
聲音平靜,卻帶著徹骨寒意。
“傳我命令:
上巳宴之前,封鎖曲江池全水域。
所有夜間船隻禁行。
所有靠近池南、池東之人,一律登記盤問。
加派三倍人手,日夜巡邏。
誰敢再動無辜百姓,
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