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的長安西市,已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胡商的駝鈴叮當、貨郎的沿街吆喝、掌櫃與主顧的討價聲,揉成一派熱氣騰騰的市井煙火。蘇晚換了一身青布襦裙,梳作尋常民間雙鬟,腰間短刀暗藏,袖口藏著麻紙與炭筆,混在人流之中,半點看不出不良人統領的鋒芒。
她依沈辭吩咐,帶四名喬裝的手下,分赴珠玉行、異物齋、胡商聚居之地,專查與“鮫人”相關的奇物。西市是萬國貨物匯聚之地,若真有鮫綃、鮫珠、異鱗流入長安,此處必是第一站。
蘇晚先入西市最負盛名的琳琅閣。閣內陳設雅緻,架上珊瑚、翡翠、明珠、白玉琳琅滿目,珠光映著日光,晃人眼目。掌櫃王掌櫃年過五旬,見蘇晚衣著樸素卻氣度沉靜,不似尋常貧家女子,親自上前招呼:“小娘子想看些什麽?是挑珠飾,還是選玉佩?”
蘇晚故作靦腆,從袖中取出一隻素色錦袋,小心拿出鮫鱗拓片。沈辭早有安排,原鱗封存在大理寺金匱,隻以拓片外出查訪,以免泄露物證。她將拓片遞上,輕聲道:“掌櫃掌眼。我家夫君是曲江邊上漁戶,前幾日下水撈得此物,不似魚鱗,又非玉石,不知是何等物件?”
王掌櫃接過拓片,目光一落,臉色微變,指尖反複摩挲紋路,半晌才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小娘子,這東西……真是曲江裏撈出來的?”
“正是。”蘇晚故作茫然,“很難得嗎?”
“難得?”王掌櫃搖頭,引她入後堂僻靜處,屏退夥計,纔敢開口,“這是鮫鱗,是傳說中水居鮫人身上的鱗。不是坊間用魚皮打磨的假貨。”
蘇晚心中一緊,麵上依舊平靜:“鮫人不是遠在南海之中?如何會到曲江池來?”
“誰又說得清。”王掌櫃從櫃下翻出一本泛黃舊賬,翻到其中一頁,“三年前,有個西域來的胡商,名叫哈倫,曾在我這裏寄賣過一片這般的鮫鱗,比你這片略小些,開口要三百兩黃金。他說,是從長安一位沒落士族子弟手中收來的,那子弟說,鱗是在曲江池邊撿的。”
“後來那鱗片可曾賣出?”蘇晚提筆疾記。
“無人敢買。”王掌櫃苦笑,“三百兩黃金,能置半座宅院,誰肯買一片說不清來曆的‘怪鱗’?哈倫等了整三個月,無人問津,便帶著鱗片西去,說是要帶回西域獻給部族首領。自那以後,我再沒見過真鮫鱗。”
“那賣鱗的士族子弟,掌櫃可知姓名、住址?”
“賬上隻記了一個‘李’姓,住址寫的是安化坊舊李府。”王掌櫃指著字跡,“三年前我曾遣夥計去尋,那宅子早已荒廢,草木沒徑,空無一人。”
蘇晚留下一錠銀子,叮囑道:“今日之事,切勿對外聲張。若再有外人來問鮫鱗、鮫人之事,即刻遣人往大理寺通報。”
王掌櫃瞥見她不經意間露出的半塊腰牌,登時神色恭敬,連連躬身:“小人曉得!絕不敢多言!”
出了琳琅閣,蘇晚立刻帶人趕往安化坊。
此地昔日是宗室貴戚聚居之處,如今繁華落盡,不少舊宅荒廢,淪為貧民與流民暫居之地。依王掌櫃所說,蘇晚很快找到那座“舊李府”。
府門腐朽,朱皮剝落,門楣上“李府”二字早已模糊,門前荒草沒膝,一派蕭條。蘇晚輕推虛掩的大門,吱呀一聲,塵土簌簌落下,一股塵封多年的黴氣撲麵而來。院內亭台傾頹,假山崩塌,魚池早已幹涸,唯有中央一株古槐蒼勁挺拔,枝繁葉茂,遮去小半院落。
“統領,這裏不像有人。”手下低聲稟報。
蘇晚目光一凝,落在院角柴房。
柴房門鎖鏽蝕不堪,可門軸之上,卻有幾道新鮮摩擦痕跡,顯然近期有人開合。
她緩步上前,輕輕推開柴門。
屋頂破洞漏下天光,照亮屋內堆柴,可角落卻幹幹淨淨,擺著一張破木桌、一條長凳,桌上一隻粗陶碗,碗中粟米羹尚有餘溫,旁邊半塊麥餅。
“出來!”
蘇晚短刀半出鞘,聲音沉靜。
柴堆深處一動,一個瘦小身影慢慢鑽出來。
那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衫破爛,麵黃肌瘦,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警惕與怯意,手裏攥著一根木棍:“你們是誰……來我家做什麽?”
蘇晚收刀,放緩語氣:“我們是大理寺辦案,不是惡人。你叫什麽名字?為何住在此地?”
少年瞥見她腰間牌子,緊繃的肩微微鬆弛,卻仍不肯放下木棍:“我叫李念安,這是我家祖宅……我無處可去。”
“此乃嗣虢王李邕舊府,十年前因罪抄家,府邸封存。你是他後人?”
李念安眼圈一紅,點頭:“祖父獲罪流放,父親死在途中,母親去年也去了,隻剩我一人……隻能回老宅苟活。”
蘇晚心中微惻,讓人取來幹糧遞過去:“你不必害怕。我隻問你一事——你可曾見過一種淡藍色、夜裏會發光的鱗片?”
李念安咬餅的動作一頓,抬眼時臉色微白:“見過……三年前,我在曲江池南岸蘆葦蕩撿過一片。藍瑩瑩的,夜裏會發光,我害怕,藏了幾日,後來賣給一個西域來的胡商,換了五兩銀子,才撐過那冬天。”
“你撿鱗片時,可曾見過異樣?”蘇晚追問,“水中人影、奇怪歌聲、或是光亮?”
少年沉默片刻,聲音壓低:“有……我撿到鱗片時,水裏有人唱歌,聲音軟軟的,很好聽,可又讓人害怕。水麵上有一道藍光一閃而過,像大魚,又像……像一個人。”
“此後你再去過嗎?”
“去年母親病重,我沒錢抓藥,又偷偷去過一次。”李念安低下頭,“沒再撿到鱗片,隻又聽見了那歌聲。”
蘇晚心中已然明朗。
這少年,正是三年前賣出鮫鱗的人,也是目前唯一親眼見過鮫人蹤跡的活證。
她溫聲道:“你一人在此凶險,大理寺城郊有義莊,收留孤苦孩童,管吃管住,亦可讀書識字,你可願去?”
李念安眼中一亮,又遲疑:“我走了……這宅子就真沒人守了。”
“我會派人照看。”蘇晚道,“案子查清,你想回來,隨時可以。”
少年終於點頭,淚水落了下來:“我願意。”
蘇晚安排一人先送李念安往義莊安置,自己則帶人仔細搜查柴房。
在少年睡臥的草堆下,她找到一隻小木盒,內有幾枚碎銀,還有一張折疊整齊的泛黃紙條,上麵是一行筆力蒼勁的墨跡,一看便是宗室舊體:
“曲江池底,藏皇室之秘,亦藏我清白。”
蘇晚將紙條小心收好。
時間、地點、人物,全都對上了。
鮫人之事,絕非山野怪談,而是與十年前嗣虢王舊案緊緊纏在一起。
與此同時,前往東市探查的手下傳回訊息。
東市異物齋的新羅店主樸義告知,半年前,曾有宮中內侍前來詢問“鮫人綃”——傳說鮫人所織之綃,入水不濡,遇火不焦,價值連城。內侍稱,宮中楊淑妃欲尋一匹,用作上巳宴禮服。
店主無貨,內侍便留下一塊刻“楊”字的白玉佩,囑他一旦得貨,可持玉佩入宮求賞。
不良人已依描述,畫出內侍相貌與玉佩樣式。
蘇晚心頭一沉。
嗣虢王舊案、曲江鮫人、宮中妃嬪……
三條線,竟在此時擰成了一股。
她不再耽擱,立刻帶人返回大理寺。
此時沈辭已從曲江池歸來。
清晨他親赴流杯亭,查驗曲水流觴宴場地佈防,又去岸邊暗哨檢視記錄。據潛伏不良人稟報,昨夜子時,池南蘆葦蕩一帶,再次傳來女子歌聲,持續一炷香之久,水麵曾現三道淡藍光影,高如成人,漂浮片刻,便沉入水中不見。
沈辭正伏案梳理線索,見蘇晚歸來,抬眼問道:“兩市探查,可有收獲?”
蘇晚將一路所見所聞,一字不漏稟報,把鮫鱗拓片、舊賬摘錄、李念安證詞、嗣虢王遺紙、內侍畫像、玉佩樣式,一一擺於案上。
沈辭逐件翻看,指尖在“嗣虢王”三字與十年前船伕失蹤案卷之間反複對照。
十年前,船伕陳三失蹤當夜,所運送貨物的發貨人,正是嗣虢王府管家。
嗣虢王李邕當年任宗正寺卿,掌皇室親族事務,素有清名,卻突然被指勾結外敵、謀逆叛國,倉促下獄,流放途中病逝。
“並非謀逆。”沈辭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嗣虢王是發現了曲江池中的秘密,想將證據送入宮中,卻被人半路截殺。船伕陳三,是替他送證物之人。”
“寺卿是說,曲江池底的鮫人,就是皇室之秘?”蘇晚低聲問。
“極有可能。”沈辭點頭,“紙條上寫‘皇室之秘’與‘清白’,說明這秘密一旦揭開,便能為他翻案。”
“那楊淑妃為何要尋鮫人綃?”蘇晚皺眉,“她也知曉此事?”
“楊淑妃出身弘農楊氏,與昔日宗室多有往來。”沈辭指尖輕敲桌麵,“她未必知道全部真相,但必定聽聞一二。尋鮫人綃,或是自保,或是攀附,亦或是……受人指使。上巳曲水流觴宴,她必伴駕左右,此人需重點留意。”
“李念安如何安置?”
“已是關鍵人證。”沈辭道,“妥善安置義莊,派人暗中守護,不可讓他受半點驚擾,更不可讓有心人接近、滅口。”
“屬下已經安排。”
沈辭抬眼,目光沉靜銳利:“線索已明,鮫人案、十年前舊案、宮中勢力,三者同源。接下來三步,你親自督辦。”
“第一,即刻前往宗正寺,調取嗣虢王李邕全檔,覈查當年獲罪證據,辨別真偽,檢視有無偽造、篡改、遺漏之處。”
“第二,選兩名沉穩可靠之人,喬裝宮中雜役,混入楊淑妃宮苑附近,暗中觀察其言行往來,尤其留意內侍、外臣、與宮外傳遞訊息之人。”
“第三,曲江池潛伏不變,另選五名水性精熟、擅長深潛的手下,組成水下探查隊,由你親自率領,明日清晨潛入池南蘆葦蕩水域,重點探查李念安拾鱗之處、十年前船伕失蹤之地,能尋到半點實物痕跡,便是突破。”
“屬下遵命。”蘇晚躬身領命,轉身便去安排。
堂內再度安靜下來。
沈辭獨坐燈下,將所有線索在心中一一串聯。
鮫鱗、歌聲、藍光、舊宅、遺紙、船伕之死、嗣虢王冤案、楊淑妃尋綃、曲水流觴宴……
一樁一樁,一環一環,織成一張籠罩長安的大網。
他漸漸生出一個極隱秘、卻又極合理的猜測:
所謂“鮫人”,未必是傳說中的水居異族。
很可能,是一群被人強行囚禁在曲江池底、身份特殊、不能見光的人。
嗣虢王發現了他們,想揭發真相,反被誣陷。
船伕替他送證,半路失蹤,殺人滅口。
宮中有人千方百計掩蓋此事。
而楊淑妃尋鮫人綃,不過是這盤棋上,一枚被牽動的棋子。
至於上巳宴……
沈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天子臨幸,百官齊聚,諸國使節同列。
若有人在此時,借“鮫人”之名製造動亂、行凶、逼宮、甚至栽贓陷害……
後果不堪設想。
燭火輕輕一跳。
他提筆,在鮫人案卷冊之下,緩緩寫下一行字:
鮫人非妖,實乃人禍。十年舊案,宮闈隱情,皆係於此。上巳之前,必破此局。
夜色漸深,大理寺長明燈如常燃起。
曲江池的流水仍在暗處流淌。
那幽幽歌聲,或許還會在夜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