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之事塵埃落定，沈辭婉拒了加官進爵的恩旨，隻領了“大理寺卿加光祿大夫”的虛銜，依舊坐鎮大理寺，主持後續案卷歸檔與冤魂撫恤事宜。
長安城內，慶祝的喧囂漸漸褪去，百姓們重拾往日生計，唯有街頭巷尾偶爾提及“鬼市案”“廢太子祠”時，仍帶著幾分唏噓與敬畏。孟家忠烈祠香火鼎盛，殷七、墨痕的靈位前，每日都有百姓自發前來祭拜，那些被影閣殘害的無辜者家屬，也終於領到了朝廷發放的撫恤銀兩，含淚謝恩。
蘇晚傷勢痊癒後，便一頭紮進了案卷整理的工作中。鬼市案牽扯十年舊案，卷宗堆積如山，從罪證勘驗、供詞核對到量刑文書，足足裝滿了三間庫房。她按沈辭的吩咐，將所有案卷分為“主犯卷”“餘黨卷”“冤魂撫恤卷”三類，逐一編號歸檔，務必做到脈絡清晰，有據可查。
這日午後，沈辭處理完最後一份撫恤批複，來到案卷庫房巡查。蘇晚正蹲在地上，對著一隻落滿灰塵的舊木箱皺眉，手中捏著一頁泛黃的紙箋，神色凝重。
“寺卿，您來得正好。”蘇晚見沈辭進來，立刻起身，將紙箋遞了過去，“這是從林博文相府查抄的舊檔中翻出來的，夾在十年前的軍資賬冊裏，看似是普通的物資調撥單，卻藏著古怪。”
沈辭接過紙箋，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這是一份標著“東宮別院修繕物資”的調撥單，落款是當年的工部主事，調撥物資為“青銅鼎三隻、玄鐵鎖鏈百副、防火油十壇”，接收人署名是“李崇安”，但最下方卻有一行用硃砂筆標注的小字，被刻意塗抹過，依稀能辨認出“送曲江池底，暗格丙字三號”。
“曲江池底？暗格丙字三號？”沈辭指尖輕撫那行小字，眸色漸沉，“我們此前在東宮別院地下密室找到的，是暗格甲字一號，裏麵藏著遺詔與另一半玉佩。這丙字三號暗格，顯然是另一處隱秘據點。”
蘇晚點頭，指著木箱內的其他賬冊：“我翻遍了這箱賬冊，隻找到這一份標注暗格的調撥單，除此之外，還有七份‘無名物資’的調撥記錄，沒有接收人，沒有用途，隻標注著‘送曲江池’，時間都在廢太子舊案發生前三個月。”
“李崇安當年修建地下密室，絕非隻建了一處。”沈辭將紙箋收好，“他既以影閣為爪牙，必定會預留多處藏身之所與罪證藏匿點。這丙字三號暗格，極有可能藏著比遺詔更關鍵的東西——或許是皇後當年與外臣勾結的密信，或許是影閣十年間所有行動的終極賬冊。”
蘇晚眉頭緊鎖：“可曲江池水域遼闊，暗格藏在池底，我們此前隻勘查了東宮別院廢墟，並未深入水下，要找到這處暗格，絕非易事。”
“此事不能聲張。”沈辭沉吟道，“皇後雖被打入冷宮，但宮中仍有她的殘餘勢力，若知曉我們要繼續勘查曲江池底，必定會再次設下殺局。我們需秘密行事，借‘修繕廢太子紀念祠’之名，封鎖曲江池東側水域，暗中派人下水探查。”
他頓了頓，繼續吩咐：“你即刻去聯絡京兆府，調派十名精通水性的差役，再備齊水下勘查的工具——水肺、繩索、探照燈，明日清晨在曲江池東側集結。我親自帶隊，務必找到丙字三號暗格。”
“屬下遵命！”蘇晚躬身領命，轉身便去部署。
次日清晨，天色微蒙，曲江池東側已被大理寺與京兆府的人馬秘密封鎖，藉口是“清理紀念祠周邊水域雜物，防止施工意外”。岸邊，十名精壯的差役身著防水布衣，腰間係著繩索，手中握著簡易水肺，正整裝待發。
沈辭與蘇晚立於岸邊，看著平靜的曲江池水麵，晨霧繚繞，水下一片漆黑，彷彿藏著無盡的秘密。
“寺卿，水下情況複雜，暗格位置不明，不如讓屬下先帶人下去探查？”蘇晚擔憂道。
“不必。”沈辭搖頭，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玄玉合璧，“這玉佩與曲江池的暗格圖騰同源，靠近時會發出微光，能指引我們找到準確位置。我親自下水，你在岸邊坐鎮，指揮差役接應。”
說罷，他接過差役遞來的水肺，係好繩索，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冷的池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沈辭強忍不適，借著水肺的助力，緩緩向池底潛去。曲江池底淤泥厚重，水草纏繞，視線極差，他隻能依靠玄玉合璧的微光指引方向。
玉佩的光芒微弱卻堅定，朝著池底東南方向緩緩移動。沈辭撥開纏繞的水草，避開尖銳的岩石，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於在一片巨大的青石板下，看到了一絲微弱的金光。
他遊近青石板，隻見石板上刻著清晰的“丙字三號”字樣，中央的圖騰與玄玉合璧分毫不差。沈辭將玉佩按在圖騰之上，隻聽“哢噠”一聲輕響，厚重的青石板緩緩向一側滑動，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水下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幹燥的甬道，顯然是做過嚴格的防水處理。沈辭收起水肺，沿著甬道快步前行，約莫數十步後，眼前出現一間寬敞的石室，石室四周擺滿了青銅櫃，櫃門上均刻著不同的圖騰編號。
沈辭走到最中央的青銅櫃前，櫃門上的圖騰與玄玉合璧完美契合。他將玉佩按在圖騰上，櫃門應聲而開。
櫃中並未存放密信或賬冊，隻有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身刻著“鳳印秘藏”四字，旁邊放著一卷用金絲纏繞的絲帛。
沈辭開啟紫檀木盒，裏麵是一枚小巧的鳳形玉印，印鈕雕刻著鳳凰展翅的模樣，玉質溫潤，顯然是皇後的私印。而那捲絲帛，展開後竟是皇後與突厥密使的往來密信，字字驚心。
密信中詳細記載了皇後的陰謀：她不僅知曉李治的身世，還早已與突厥勾結，約定待李治登基後，裏應外合，助突厥奪取大唐北方三州，而她則借突厥之力，掌控大唐朝政，立自己的侄子為帝。
那三百萬石軍資，並非全部用於收買人心，其中一百萬石，早已通過秘密渠道，運往突厥境內，作為結盟的信物。
沈辭看著密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萬萬沒想到，皇後的野心竟如此之大，不僅要掌控大唐，還要勾結外敵，出賣國土。這等罪行，遠比構陷廢太子、濫殺無辜更加不可饒恕。
就在他準備將鳳印與密信收好時，石室的石門突然轟然關閉，甬道入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有人闖入了暗格。
“沈辭，交出鳳印與密信，饒你不死！”
一道陰鷙的女聲從門外傳來，正是被打入冷宮的皇後——王芷嫣。
沈辭眸色一凜，握緊手中的鳳印與密信，背靠青銅櫃，長劍出鞘。他沒想到，皇後竟能從冷宮中脫身，還能精準找到曲江池底的暗格，顯然宮中的殘餘勢力，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強大。
石門緩緩開啟，王芷嫣身著一身黑色宮裝，麵容依舊華貴，卻帶著一股狠厲的戾氣，身後跟著十餘名身著禁軍服飾的死士，顯然是收買了宮中守衛。
“皇後娘娘，你已被打入冷宮，如今擅離禁所，勾結外敵，出賣國土，已是罪上加罪，還不束手就擒？”沈辭語氣冰冷，長劍橫胸。
“束手就擒？”王芷嫣冷笑一聲，眼中滿是瘋狂，“沈辭，你壞了我的大事，毀了我的佈局，今日，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奪回鳳印與密信！隻要有這兩樣東西，突厥大軍一到，我便能重掌朝政，你區區一個大理寺卿，豈能攔我？”
她一揮手，身後的死士立刻發起攻擊，手持利刃，直撲沈辭而來。
石室空間狹窄，無法施展輕功，沈辭隻能以長劍死守，鳳印與密信被他緊緊護在懷中。這些死士皆是皇後精心培養的親信，武功高強，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沈辭一時竟陷入了苦戰。
激戰之中，一名死士趁沈辭不備，揮刀砍向他的手臂。沈辭側身避開，卻被另一名死士一腳踹中胸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青銅櫃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寺卿！”
甬道外突然傳來蘇晚的嘶吼聲，緊接著是兵刃交擊的聲響。顯然，蘇晚察覺到了異樣，帶著差役與不良人衝了進來。
王芷嫣臉色微變，知道不能久留，她親自持劍，朝著沈辭猛攻而來，想要強行奪取鳳印與密信。
“今日，便同歸於盡！”王芷嫣嘶吼一聲，長劍直刺沈辭心口，招式狠絕，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沈辭眼中寒光一閃，不再防守，長劍反手一刺，直取王芷嫣的咽喉。
“噗——！”
兩柄長劍同時刺入對方身體。
王芷嫣的長劍刺穿了沈辭的左肩，而沈辭的長劍，則精準地刺入了她的咽喉。
王芷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身體緩緩倒下，手中的長劍滑落，最終定格在不甘與瘋狂的神情中。
隨著皇後的倒下，剩餘的死士瞬間軍心渙散，蘇晚率領不良人趁機猛攻，片刻間便將所有死士盡數斬殺。
蘇晚快步跑到沈辭身邊，看著他肩上的傷口，心急如焚：“寺卿，你受傷了！快，我扶你出去！”
沈辭強忍劇痛，將鳳印與密信收好，擺了擺手：“無妨，隻是皮外傷。清理現場，將皇後的屍體與死士的屍身帶回大理寺，這鳳印與密信，是她勾結突厥的鐵證，絕不能遺失。”
蘇晚立刻吩咐手下清理現場，自己則扶著沈辭，沿著甬道走出水下暗格，回到曲江池岸邊。
晨光已然普照，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彷彿從未發生過這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沈辭靠在岸邊的青石上，醫官正在為他處理肩傷。蘇晚將鳳印與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神色凝重地說道：“寺卿，皇後勾結突厥之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必定引發邊境動蕩，我們該如何處置？”
沈辭閉著眼，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此事比李治的身世更加凶險，絕不能輕易泄露。先將鳳印與密信封存，帶回大理寺，我即刻入宮，向陛下稟報此事，再定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