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長安城的炊煙尚未升起,城外竹林至城內的官道之上,一道艱難的身影在晨霧中前行。沈辭背負著中毒昏迷的蘇晚,身後跟著幾名傷痕累累的不良人,腳步虛浮卻步履堅定,每一步都踏碎一地的露水與晨霜。
沿途百姓看到這般狼狽模樣的大理寺人馬,皆暗自心驚,紛紛避讓,誰都知道這意味著長安城中,又有一場驚天波瀾要掀翻水麵。
約莫午時,大理寺的朱紅大門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沈辭幾乎耗盡全身力氣,將蘇晚交由醫官緊急救治,自己則拎著那捲用油布包裹的廢太子遺詔,大步走入正堂,召集所有未傷亡的核心屬官,緊急部署。
“寺卿,蘇統領怎麽樣了?”一名不良人焦急問道。
“中了影閣特製的‘腐心毒’,毒性極烈,醫官正在全力壓製,暫無性命之憂,但撐不了多久。”沈辭語氣低沉,指尖重重叩擊案桌,“眼下,最緊要的是將這卷遺詔,呈給聖上。”
他展開那捲絲帛遺詔,任由眾人圍觀。當“當今聖上並非陛下親生”這行字映入眼簾時,滿堂嘩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劇變。
“這……這怎麽可能?!”
“聖上是皇室血脈,代代相傳,怎麽可能是抱養的?!”
“那三百萬石軍資……竟是皇後挪用的?!”
震驚、難以置信、惶恐……種種情緒席捲了整個正堂。這個真相,比林博文貪墨、李崇安複仇還要恐怖百倍。一旦泄露,足以撼動國本,引發天下大亂。
“所有人聽著,”沈辭抬手,壓下眾人的騷動,目光冰冷而堅定,“此事,絕不可外傳半句。誰若敢泄露一字,按謀逆罪論處,株連九族。”
眾人渾身一震,連忙躬身應道:“不敢!”
沈辭不再耽擱,立刻攜帶著遺詔,前往皇宮禦書房。
宮門前,守衛森嚴,見是大理寺卿沈辭持詔前來,不敢怠慢,立刻通傳。
禦書房內,天子李治正批閱奏摺,神色疲憊。聽聞沈辭求見,且帶來了關於廢太子舊案的重大線索,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揮手讓內侍退下,獨召見沈辭。
“沈卿,你深夜從城外歸來,又帶傷入宮,可是查到了什麽要緊之事?”李治放下朱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辭躬身,將那捲用油布包裹的絲帛遺詔呈上,聲音沉穩而鄭重:“陛下,臣在曲江池東宮別院地下密室,尋得此卷——廢太子殿下的親筆遺詔。其中,藏著皇室最大的隱秘,也藏著當年一切悲劇的根源。”
李治顫抖著手,接過絲帛。當他看清第一行字時,臉色瞬間慘白,指尖微微發抖,幾乎握不住絲帛。
“當今聖上,並非朕之親生……”
這行字,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頭暈目眩,氣血翻湧。
他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繼續往下讀。
絲帛之上,硃砂字跡清晰無比,詳細記載了當年的宮廷秘辛:
當年皇後久無所出,為穩固後位,與心腹宦官勾結,從宮外抱養一名嬰兒,即當今聖上。此事被廢太子偶然發現,太子仁厚,本欲私下勸諫皇後,卻不料走漏風聲。
皇後為掩蓋驚天秘密,與林博文、蕭景曜、李崇安合謀,羅織“謀反”罪名,構陷廢太子。為永絕後患,他們不僅將廢太子賜死,還屠滅東宮屬官,製造孟家滅門慘案,挪用三百萬石軍資收買人心,培植勢力,以圖日後掌控朝政。
而李崇安,雖是東宮舊部,卻並非為太子複仇,而是奉皇後密令,暗中執掌影閣,專門清理所有知曉真相的人。所謂“複仇”,不過是他為自己十年惡行披上的遮羞布。
讀到此處,李治渾身劇烈顫抖,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絲帛的一角。
他癱坐在龍椅上,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絲帛,眼中充滿了痛苦、憤怒與難以置信。
自己,竟是抱養的孩子?
自己,竟是當年那場陰謀的受益者?
自己的父親,竟是被自己的親生母親,聯手奸臣陷害致死?
自己這二十年來,一直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中?
“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朕……”李治聲音沙啞,淚水混合著鮮血滑落,“朕……朕到底是誰?”
沈辭立於一旁,神色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陛下,事到如今,真相已無可辯駁。這卷遺詔,就是鐵證。李崇安在宗廟密室中藏下此卷,本就是為了在將來某一日,揭露皇室的最大醜聞。”
李治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殺意:“皇後!林博文!李崇安!還有那些參與當年構陷的人!朕要將他們全部碎屍萬段!以慰太子殿下在天之靈!”
“陛下,不可衝動。”沈辭沉聲勸阻,“此真相太過凶險,一旦泄露,必引發朝野動蕩,天下大亂。皇後雖有錯,但她亦是陛下的養母,關乎皇室顏麵與國本安定。”
李治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擦去嘴角的鮮血,眼神漸漸變得冰冷而決絕。
“朕,是大唐的天子。”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無論朕的身世如何,朕都要守護大唐的江山社稷。當年構陷太子、挪用軍資、濫殺無辜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看向沈辭,目光複雜:“沈卿,你查到了真相,功不可沒。但此事,關係重大,你打算如何處置?”
沈辭躬身,語氣堅定:“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件事要做。”
“其一,立刻提審李崇安,核實遺詔內容,獲取更多關於皇後當年勾結之人的證據。”
“其二,秘密捉拿當年參與構陷太子的核心宦官與朝臣,一一核實罪行,依法處置,絕不姑息。”
“其三,關於陛下身世的真相,暫時封存,秘而不宣。待一切處理完畢,再擇機而定。唯有如此,才能穩定朝局,安撫天下。”
李治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沈卿所言極是。朕準奏。李崇安一案,由你全權負責,提審之時,朕親自在場。所有涉案人員,無論身份高低,一律按律嚴懲。”
“臣,遵旨!”沈辭躬身行禮。
離開禦書房,沈辭返回大理寺。醫官已為蘇晚施針解毒,她雖仍虛弱,但已脫離生命危險。看到沈辭歸來,她掙紮著想要坐起,卻被沈辭按住。
“好好休息。”沈辭語氣柔和,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遺詔已呈給聖上,真相即將大白。”
蘇晚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那……林博文、李崇安的餘孽,都要伏法了?”
“都要伏法。”沈辭點頭,“不僅如此,當年參與構陷太子的幕後黑手,一個都跑不了。”
他轉身,走向正堂,開始部署提審李崇安的事宜。
午後,大理寺死牢。
李崇安被枷鎖固定在石床之上,渾身血跡斑斑,神色麻木。當沈辭與天子李治一同出現在牢外時,他眼中終於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陛下……”李崇安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枷鎖死死固定,隻能跪在石床上,朝著李治的方向磕了一個頭,淚水混合著血水滑落,“臣……臣有罪!臣未能為殿下沉冤昭雪,反借殿下之名作惡,罪該萬死!”
李治立於牢外,目光冰冷地看著他:“李崇安,當年你奉皇後之命,構陷太子,屠滅東宮屬官,挪用軍資,你可知罪?”
李崇安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陛下,臣並非構陷太子!是皇後……是皇後為了掩蓋陛下的身世,纔不得不將太子殿下賜死!臣……臣隻是在執行命令!”
“執行命令,就能濫殺無辜嗎?”李治厲聲問道,“孟家七十二口,殷七,墨痕,鬼市數十百姓,他們何罪之有?都要死於你手?”
李崇安沉默了,他知道,無論如何辯解,自己手上沾滿了鮮血,都難逃一死。
“陛下,臣願以一死,抵償所有罪孽。”李崇安緩緩閉上雙眼,淚水滑落,“但臣懇請陛下,為太子殿下正名,還他一個清白。讓他在九泉之下,瞑目。”
李治看著他,沉默許久,最終輕歎一聲:“朕,會的。”
沈辭上前,拿出廢太子遺詔,在李崇安麵前展開:“李崇安,此乃廢太子親筆遺詔,你可識得此字跡?”
李崇安睜開眼,看著絲帛上的字跡,淚水再次湧出:“認得……這是殿下親筆……臣,認了。”
“好。”沈辭收起遺詔,“既然你認罪,那便安心受死。你的罪,將由律法公開審判,你的惡行,將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李崇安慘笑一聲,不再言語。
次日,大理寺公開宣判李崇安一案。
天子李治親臨監斬,朝野震動,百姓雲集。
宣判之上,沈辭朗聲宣讀李崇安的罪狀:
“影閣首領李崇安,十年間濫殺無辜,屠滅孟家七十二口,授意殺害殷七、墨痕及鬼市百姓,挪用軍資,構陷忠良,罪大惡極,依《唐律》,判:淩遲處死,梟首示眾三日,影閣組織徹底取締,永不複立。”
宣判完畢,監斬官一聲令下,劊子手手起刀落,李崇安的人頭落地。
百姓們高呼“青天大老爺”,掌聲雷動,十年的怨氣,在今日徹底消散。
與此同時,大理寺與禁軍協同行動,秘密捉拿當年參與構陷廢太子的核心宦官與朝臣。
一時間,長安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那些昔日作威作福的權貴,如今紛紛落馬,被押解至大理寺候審。
皇後雖未被直接捉拿,但也被李治打入冷宮,嚴加看管,終身不得出宮。
三日後,所有涉案人員的罪行均核實完畢,依法判處:
林博文、蕭景曜雖已伏誅,但被追奪所有官職與爵位,家產抄沒,宗族按律流放。
當年參與構陷的宦官與朝臣,或淩遲,或絞殺,或流放,無一漏網。
孟家七十二口,被追贈忠烈,入祀忠烈祠。
殷七、墨痕的靈位,被移入太廟,享受皇家祭祀。
曲江池東宮別院廢墟,被重新修繕,立為“廢太子紀念祠”,以紀念當年的枉死者。
至此,曆時數月,橫跨十年的鬼市啼魂案與廢太子舊案,終於徹底塵埃落定。
大理寺內,燈火通明瞭數日,終於在今日,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沈辭坐在正堂的公案後,看著整理完畢的所有案卷,長長鬆了一口氣。
蘇晚傷勢已愈,走入正堂,躬身向沈辭複命:“寺卿,所有涉案人員已全部處置完畢,朝野安定,百姓安居樂業,長安恢複了往日的祥和。”
沈辭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卻也帶著一絲釋然:“辛苦了。”
他抬頭,望向窗外,陽光普照,長安城炊煙嫋嫋,一派繁榮景象。
十年的黑暗與陰謀,終於被徹底終結。
孟家的冤屈,殷七、墨痕的犧牲,鬼市百姓的慘死,都得到了最終的交代。
但沈辭知道,這不是結束。
世間的黑暗,永遠不會消失。
律法的守護,永遠不會停止。
他的查案之路,還很長。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名不良人的稟報:“寺卿,禦書房內侍傳旨,陛下有請。”
沈辭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邁步走向皇宮。
禦書房內,天子李治正坐在龍椅上,看著沈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沈卿,你辛苦了。”李治緩緩開口,“此案了結,你居功至偉。朕欲封你為‘大理寺正卿’,加食邑千戶,賞黃金千兩,你意下如何?”
沈辭躬身,語氣誠懇:“陛下,臣查案,並非為了封賞。臣之所願,唯有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律法昭彰。這些封賞,臣不敢領受。”
李治看著他,眼中滿是讚賞:“好一個沈辭!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不逼你,但朕的心意,你領受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關於朕身世的真相,朕已決定,暫不公開。待將來國本穩固,再行定奪。”
“陛下英明。”沈辭躬身道。
李治又道:“曲江池紀念祠建成之日,朕希望你能為其題寫匾額,以誌紀念。”
“臣,遵旨。”
離開禦書房,沈辭漫步走在皇宮的禦花園中。
春風拂麵,百花盛開,鳥語花香,一派生機。
他抬頭望向天空,白雲朵朵,自由飄蕩。
心中默唸:
願世間,再無冤屈。
願天下,再無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