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內侍被押走後,梨園的喧囂並未散去,反倒被一層更沉重的壓抑籠罩。陽光穿過殿前古柏,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碎影,像極了這樁案子裏剪不斷的線頭。
柳輕煙被安置在偏院,由兩名不良人看守。沈辭知道,她雖是被迫頂罪,卻仍是唯一能完整串聯起所有細節的人。那捲失蹤的秘譜去向、周內侍的指令來源、梨園是否還有同黨,全都係在她一人身上。
蘇晚快步走進偏廳,腰間短刃碰撞發出輕響:“沈少卿,周內侍嘴硬得很,進了獄神廟就開始裝瘋賣傻,隻一口咬定是自己貪慕秘譜價值殺人,半句不提幕後主使。獄吏動了刑,他也隻喊陛下饒命,不肯多吐一個字。”
沈辭坐在案前,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支從笛房帶回的羊脂玉笛,笛孔內側的細痕依舊清晰。“他是武後身邊的人,深知多說必死,自然不會鬆口。”
“可柳輕煙明明說,秘譜記錄的是武後與薛懷義的舊事,周內侍一個內侍,哪來這麽大的膽子連殺三人?”蘇晚皺眉,“就算是奉密旨,也不該做得如此粗糙,弄出什麽鬼曲索命,反倒鬧得滿城風雨。”
“這正是疑點。”沈辭抬眸,眼芒銳利,“若真是武後要銷毀秘證,大可悄無聲息將人調走、賜死,何必在皇家梨園製造連環命案,惹得人心惶惶?周內侍行事急躁、佈局粗糙,根本不像奉了嚴令,更像是被人催促、被人逼迫、甚至被人誤導。”
蘇晚一驚:“你的意思是……周內侍背後不是武後?”
“至少不是武後直接下令。”沈辭起身,走向窗邊,“有人借武後的名義,逼周內侍行凶;又借梨園秘譜,製造一場滅口案;最後再把髒水,引到後宮爭寵之上。”
“那這個人……”
沈辭沒有直說,隻是緩緩吐出兩個字:“陸衍。”
蘇晚倒抽一口冷氣。她雖早覺得這位禦史溫和得詭異,卻沒敢直接將他定為幕後推手。
“從一開始,他就在引導我們。”沈辭聲音低沉,“先推趙十三,再推紅菱,最後推柳輕煙,每一步都把案子往私人恩怨上引。他要的不是真凶伏法,是盡快結案、掩蓋秘譜真正的用途。”
“秘譜除了宮闈秘事,還能有什麽用?”
沈辭轉身,拿起桌上一張殘紙,那是從琵琶暗格裏沾到的墨痕:“《如意娘》是武後早年所作,人人皆知。可若這捲曲譜裏,藏的不是私情,而是李唐宗室早年安插在後宮的眼線記錄,甚至是……先帝遺詔的暗語?”
蘇晚臉色驟變。
若真是如此,這就不是後宮秘聞,而是足以動搖朝局的殺身之禍。
就在此時,門外差役來報:“少卿,柳輕煙說有要事相告,事關秘譜下落。”
兩人立刻趕往偏院。
柳輕煙坐在窗前,麵色依舊蒼白,卻已鎮定許多。看見沈辭進來,她起身屈膝一禮,語氣堅定:“少卿,我想起一件事,或許能找到秘譜。”
“講。”
“張鶴死前一夜,曾悄悄來找過我。”柳輕煙握緊雙手,指尖泛白,“他說有人盯上了秘譜,梨園不安全,要我把曲譜從琵琶暗格取出,轉交給一個人。”
“什麽人?”
“他隻說,是能護住秘譜、護住李家血脈的人。”柳輕煙搖頭,“我沒敢接,他便自己帶走了。我最後見他拿著秘譜,去了梨園深處的舊樂庫,那裏堆放先朝樂譜,平日無人前往。”
沈辭立刻起身:“蘇晚,帶人封鎖舊樂庫,不準任何人靠近。”
一行人趕到梨園最西側的舊樂庫。這裏陰暗潮濕,蛛網密佈,堆滿了發黴的琴譜、破舊的樂器,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味。沈辭示意眾人守在門外,獨自進入搜查。
他目光掃過一排排木架,最終停在角落一架破損的七絃琴上。琴身開裂,琴絃盡斷,琴腹處有一道新撬的痕跡。沈辭伸手叩擊,琴腹中空,裏麵藏著一卷用油紙包裹的物件。
他小心取出,層層剝開。
裏麵正是那捲失蹤的《如意娘》秘譜。曲譜之上,音符之間藏著極小的楷字,記錄的並非私情,而是先帝駕崩前,安插在武後身邊的暗樁名單,以及一份關於洛陽糧倉佈防的密令。末尾處,果然有李唐宗室的暗印。
沈辭心頭一沉。
這根本不是武後的醜聞秘錄,而是李唐宗室留給舊部的保命符。周內侍被誤導,以為是武後把柄;陸衍卻心知肚明,他要的,是這份宗室暗樁名單。
真相徹底翻轉。
就在沈辭收起秘譜的瞬間,庫外忽然傳來兵刃碰撞之聲。他立刻衝出,隻見數十名蒙麵黑衣人突襲而來,出手狠辣,目標直指他手中的秘譜。蘇晚揮刃抵擋,不良人護衛接連倒下,局勢危急。
“沈少卿,交出秘譜,饒你不死!”為首黑衣人聲音低沉。
沈辭將秘譜塞入懷中,冷聲道:“陸禦史派你們來的?”
黑衣人眼神一變,揮刀便砍。
蘇晚縱身擋在沈辭身前,短刃與長刀相撞,火星四濺:“想動他,先過我這關!”
激戰瞬間爆發。蒙麵人人數眾多、身手淩厲,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沈辭雖不善打鬥,卻冷靜觀察戰局,發現這些人隻圍不殺,目標明確——秘譜。
他立刻明白,陸衍要在梨園殺人奪證,再把一切推到周內侍身上,徹底死無對證。
“往正門退!”沈辭低喝,拉著蘇晚向外突圍。
就在此時,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來,站在長廊盡頭,正是陸衍。他褪去了所有溫潤偽裝,麵色冰冷,眼底滿是狠戾。
“沈辭,我本想留你一條活路,是你自己非要找死。”
沈辭停下腳步,將蘇晚護在身後,直視著他:“從一開始,你就是幕後之人。周內侍是你的棋子,梨園命案是你的佈局,你借武後的名義殺人,借李唐的秘譜奪權,好一個一箭雙雕。”
陸衍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嘲諷:“你果然聰明,可惜聰明得太晚了。這份宗室暗樁名單,隻要交到陛下手中,整個李唐舊部都會被連根拔起,而我,便是定策首功。”
“你不惜三條人命,不惜攪動長安風雨,隻為一己權欲?”
“亂世之中,成大事者,何須顧惜螻蟻性命?”陸衍抬手,“殺了他們,奪回秘譜,一切罪責,都由周內侍承擔。”
蒙麵死士再次撲上。
千鈞一發之際,宮外禁軍忽然衝入梨園,甲冑鮮明,刀槍林立。帶隊將領高聲喝道:“陛下有旨,拿下陸衍及所有亂黨!”
陸衍臉色劇變:“不可能!陛下怎麽會知道?”
沈辭淡淡開口:“從你第一次阻攔查案、引導凶嫌時,我便已派人將疑點密報宮中。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奪譜,也知道你一定會露出馬腳。”
原來他早已佈下後手。
陸衍看著團團圍上來的禁軍,終於徹底絕望。他不甘心地嘶吼一聲,想要拔刀自盡,卻被蘇晚一鏢擊中手腕,長刀落地,當場被擒。
蒙麵死士群龍無首,很快被悉數拿下。
夕陽西下,梨園重歸平靜。
沈辭帶著秘譜與人犯入宮複旨。紫宸殿內,武後端坐龍椅,聽完稟報,看著那份宗室秘譜,沉默許久。
她最終沒有大開殺戒,隻下令將陸衍收押、周內侍賜死,秘譜秘藏宮中,不再追究李唐舊部。
“沈辭,你很好。”武後目光深邃,“既破了案,又穩住了朝局,沒有讓長安陷入動蕩。”
“臣隻是依法斷案。”沈辭躬身。
“往後,大唐的懸案,便交由你查。”武後緩緩開口,“朕給你權,給你人,給你機會。但你記住,隻準查案,不準涉入黨爭。”
“臣遵旨。”
走出皇宮時,夜色已至,長安燈火初上。
蘇晚跟在他身後,長長舒了口氣:“總算結束了,這案子反轉來反轉去,差點把我繞暈。”
沈辭抬頭望向漫天星辰,聲音平靜:“結束的隻是這個案子。”
“什麽意思?”
“陸衍背後,還有人。”沈辭語氣低沉,“他一個新晉禦史,不可能有如此龐大的死士,也不可能精準操控宮內內侍。這盤棋,遠比我們看到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