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暗格彈開的一瞬,整座前殿死寂無聲。
沈辭指尖撫過空蕩的暗槽,隻餘一點淡墨與血腥混合的氣息。他抬眼看向跪倒在地的柳輕煙,女子麵如死灰,渾身顫抖,卻死死咬著唇,半個字也不肯多說。
“裏麵藏的是什麽?”沈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迫。
柳輕煙垂首,淚水砸在青磚上,暈開細小的濕痕:“不過是……不過是舊日曲譜,與命案無關。”
“無關?”沈辭緩步走到她麵前,“能讓三位樂師相繼喪命,能讓你甘願背負殺人罪名守護,能讓凶手費盡心思佈下密室鬼曲——這東西,豈是‘舊日曲譜’四字能遮掩?”
他轉身看向眾人,聲音清朗,穿透人心:“從今日起,所有‘怨魂索命’之說,盡數作廢。三起命案,均為謀殺。凶手以蠶絲琴絃為凶器,勒斃死者後懸屍偽裝自縊,又借樂音製造鬼曲謠言,混淆視聽。”
“密室之法,我已明瞭。”
眾人嘩然,連陸衍都微微抬眸。
沈辭走到殿外,取過一根琴絃與一段門閂,當眾演示:“凶手殺人後,以琴絃繞過門閂末端,從門縫穿出,關門後輕輕外拉,門閂自然落槽。再用力一扯,琴絃斷落回收,隻留細微痕跡。所謂無懈可擊的密室,不過是一層窗紙。”
“那鬼曲呢?”有樂工忍不住發問,“夜夜笛音琴鳴,無樂師吹奏,卻繞梁不散,絕非人力可為!”
“鬼曲亦有人為。”沈辭語氣淡漠,“三位死者均為頂尖樂師,房中常備共鳴笛、共振琴。凶手殺人前,以特製機關觸動笛孔琴絃,樂曲便會在無人時斷續響起,加之雨夜風聲回蕩,便成了駭人聽聞的怨魂曲。”
真相一一點破,先前籠罩梨園的恐懼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驚疑——能如此熟悉樂理、精通機關、佈局縝密的凶手,絕非外人。
陸衍上前一步,溫聲開口:“沈少卿既已拆穿詭計,便當盡快鎖定真凶。如今柳輕煙嫌疑最重,凶器痕跡、密室手法、作案時機,皆可對應,不如先行收押,再審出同黨。”
他步步緊逼,執意要將柳輕煙定罪。
沈辭瞥他一眼,並未接話,隻重新看向柳輕煙:“你並非凶手,卻甘願頂罪,是有人以你家人性命要挾,對不對?”
柳輕煙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惶。
這一眼,已算是承認。
“張鶴、蘇墨、林婉娘,三人守著同一個秘密。”沈辭語速放緩,字字清晰,“那暗格中所藏,並非普通曲譜,而是記錄宮闈秘事的證物。他們不肯交出,因此被滅口。你是最後知情人,凶手斃你頂罪,便是要讓此案永遠蓋棺定論。”
“你若認罪,秘密永埋地下,真凶逍遙法外,你與你的家人,都活不成。”
這番話,如利刃剖開層層偽裝。柳輕煙終於崩潰,捂著臉失聲痛哭:“別說了……我不能說……說了他們會死……”
“誰會死?”沈辭追問,“要挾你的人,是誰?”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尖細的宣唱聲:“宮中內侍到——”
紫衣玉帶的周內侍,帶著兩名小太監緩步走入,麵無表情,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辭身上,皮笑肉不笑:“沈少卿,好大的本事,一樁梨園懸案,被你說得驚天動地。隻是陛下有旨,此案詭異,動搖民心,速結為上。”
“柳輕煙人贓並獲,嫌疑已定,即刻收押,交由內侍省審訊。”
差役應聲上前,就要拿人。
“慢。”沈辭橫身攔住,“此案尚有諸多疑點,真凶未明,秘物流失,不能草草結案。”
“疑點?”周內侍冷笑一聲,語氣驟然淩厲,“沈少卿,你不過是戴罪之身,能查案已是陛下天恩。如今真凶認罪,證據確鑿,你還要節外生枝,莫非是想包庇凶手,對抗聖旨?”
“我隻依法斷案,不遵欲蓋彌彰之令。”沈辭寸步不讓。
周內侍臉色徹底沉下:“好一個依法斷案!那我便告訴你,這梨園秘譜,涉及後宮隱秘,屬皇家禁忌,你也敢查?”
一句話,挑明瞭所有底線。
陸衍適時上前,打圓場般勸道:“沈少卿,周內侍也是奉命行事。此案既已明瞭,便不必再追根究底,免得引火燒身。”
“引火燒身?”沈辭環視三人,目光銳利如刀,“凶手殺人滅口、盜取秘譜、構陷無辜、製造恐慌,這火燒的是大唐律法,燒的是大理寺尊嚴,燒的是天下人心。今日我若就此罷手,明日便會有更多人死於密室,更多秘事埋於黑暗。”
他指向柳輕煙:“她一介弱女,不是凶手。”
他指向周內侍:“你急於結案,不是為公。”
他最後看向陸衍,聲音一字一頓:“你一路引導案情,從趙十三到紅菱,再到柳輕煙,次次將嫌疑引向私人恩怨,絕非單純督查。”
“你們三人,各有目的,卻都在掩蓋同一個真相。”
陸衍臉上的溫潤終於徹底消失,眼神幽深如潭。
周內侍厲聲嗬斥:“沈辭!你竟敢汙衊朝中內侍與禦史大人,信不信我立刻奏明陛下,治你重罪!”
“我隻信證據。”沈辭抬手,亮出指尖那點紅色粉末,“這是西域硃砂混以蠶絲弦油,唯有內坊特製琴絃纔有。整個梨園,能接觸到此等禦用琴絃的人,寥寥無幾。”
他目光鎖定周內侍:“你三日前入梨園傳旨,逗留笛房附近;你身帶香囊,氣味與死者房中殘留異香一致;你今夜出現,時機恰好是柳輕煙即將吐露真相之時。”
“周內侍,你不是來傳旨,是來滅口。”
周內侍臉色劇變,後退一步:“胡言亂語!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一搜便知。”蘇晚立刻上前,腰間短刃微動,“我這就帶人搜查你的隨身之物與暫住偏院,若搜出剩餘琴絃與秘譜殘頁,你百口莫辯。”
周內侍瞬間僵住,眼神閃爍。
陸衍上前一步,擋在周內侍身前,語氣冷了下來:“沈少卿,無憑無據,擅自搜宮中之使,不合規矩。”
“規矩?”沈辭冷笑,“在三條人命麵前,在皇家顏麵被謠言踐踏之時,真正的規矩,是查明真相,還死者公道,安天下民心。陸禦史,你一再阻攔,莫非你與這樁滅口案,也有牽扯?”
空氣瞬間凝固,劍拔弩張。
柳輕煙癱坐在地,看著眼前對峙四人,終於徹底絕望。她知道,自己根本藏不住那個秘密。
那捲秘譜,記錄的是武後早年在梨園私會薛懷義的始末,以曲譜為掩,暗藏密語。張鶴、蘇墨、林婉娘三代樂師接力守護,本想留作日後自保之用,卻不料引來殺身之禍。
周內侍奉武後密令,取回並銷毀秘譜,順帶著殺死所有知情人。而陸衍,則是藉此案削弱李唐舊臣勢力,同時向武後表忠,步步為營。
他們一個執行滅口,一個操控朝堂,一個遮掩真相,聯手佈下這盤棋。
柳輕煙的家人早已被控製,她被逼頂罪,本想以一己之死換家人活命,可如今沈辭步步緊逼,真相即將大白,她再沉默,隻會讓所有人都墜入深淵。
“我說……”她顫聲開口,打破死寂,“我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
周內侍臉色煞白:“柳輕煙!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柳輕煙緩緩站起身,眼中含淚,卻帶著決絕,“我丈夫死了,師兄死了,林女官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不能讓他們白死,不能讓真凶逍遙法外!”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傳遍大殿:“那琵琶暗格中,藏的是一卷《如意娘》變調曲譜,上麵記錄著後宮秘事。周內侍奉命來取,三位大人不肯交,他便動手殺人,偽裝成鬼曲索命。”
“他威脅我,若不頂罪,便殺我全家。”
“我……我全都認罪,隻求陛下能明察,隻求少卿能還死者一個公道!”
真相,終於徹底浮出水麵。
周內侍麵如死灰,渾身發抖。
陸衍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狠厲。
沈辭看向兩人,聲音冰冷:“周內侍,你還有何話可說?”
周內侍忽然狂笑起來,笑聲淒厲:“事已至此,我沒什麽可說的。但我告訴你們,我隻是奉命行事,我背後之人,你們惹不起!就算你們抓了我,也活不長久!”
蘇晚不再猶豫,上前直接將周內侍拿下,鎖鏈加身,紫衣內侍瞬間淪為階下囚。
圍觀的樂工、雜役、女官們紛紛跪倒在地,高呼“少卿明察”“青天大老爺”。
沈辭站在殿中,白衣勝雪,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看向陸衍:“陸禦史,此案主犯已擒,從犯待查,秘譜下落未明,接下來,該由禦史台與大理寺一同會審了。”
陸衍收斂所有情緒,重新掛上溫和笑意,隻是那笑意不達眼底:“沈少卿英明,自當如此。隻是此案牽扯後宮,還需謹慎處置,免得驚擾陛下。”
“我自有分寸。”沈辭淡淡回應。
他知道,周內侍隻是棋子,真正的幕後之人遠未現身。陸衍的平靜、朝堂的壓力、後宮的忌諱,都將成為後續的風浪。
這一曲長安鬼曲,看似落幕,實則隻是開篇。
那捲失蹤的秘譜,究竟落入誰手?陸衍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武後對此案,到底知曉多少?梨園之中,是否還有其他隱藏的知情人?
無數疑問,縈繞心頭。
沈辭低頭,看向柳輕煙懷中那把裂痕琵琶,琴身斑駁,如人間人心。
他輕聲道:“你放心,我會保住你的家人,也會讓所有死者,瞑目。”
柳輕煙淚流滿麵,屈膝深深一拜。
窗外,天光大亮,深秋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梨園的青瓦之上,驅散了最後一絲陰冷。
懸梁三屍、密室鬼曲、情殺假象、宮闈秘聞……一層又一層的迷霧,被層層剝開。
可沈辭心中清楚,在這座繁華又危險的長安城裏,在武後與宗室暗鬥不休的棋局中,還有更多詭異懸案、更多人心鬼蜮、更多顛覆朝堂的秘密,在等待著他一一勘破。
他轉身走出大殿,白衣映日,身影孤絕而堅定。
蘇晚快步跟上,低聲道:“接下來怎麽辦?”
沈辭抬眼望向皇宮方向,聲音平靜卻堅定:
“查。”
“一查到底。”